船隊首航的消息在京城發酵了半個月,熱度不降反升。
原因很簡單,通泰行在京城的鋪面開始發賣回程帶回來的南洋貨。
檀木擺件、沉香粉、暹羅燕窩、西洋鐘錶,樣樣都是京城權貴們沒見過或者見過但買不起的稀罕物。
頭三天,檀木就被內務府的人包圓了,沉香粉被幾家王府的管事搶得打起來,最後通泰行的夥計不得不拿秤一兩一兩地分著賣,燕窩的價格從南洋的八文一兩漲到京城的六十四文一兩,利潤翻了八倍,還供不應求。
李茂才在通泰行總號的後院裡撥算盤,撥到手指頭髮燙,最後報出來一個數:回程貨物發賣淨價三十四萬七千兩。
加上去程在南洋賣貨的二十三萬六千兩,首航總收入五十八萬三千兩。
扣掉所有支出,淨利潤四十一萬兩齣頭。
這個數字傳出去之後,整個京城的商圈都瘋了。
四月初三的下午,胤禟在銀莊總部跟幾個主事開完會,騎馬回府,剛進了胡同口,何玉柱從後面追上來。
「爺,八爺來了,在咱們前廳坐著呢,已經喝了兩壺茶了。」
胤禟勒住韁繩,在馬背上坐了一會兒。
八哥來了。
他其實猜到了,四十一萬兩的淨利潤,八哥那個鼻子比獵犬還靈,銀子的味道飄到城東他就能聞見。
「福晉知道嗎?」
「知道了,福晉說讓爺自己先見,她在後面候著。」
胤禟把馬韁扔給何玉柱,整了整袍子,邁步往前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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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里,胤禩坐在客位上,手裡端著一碗明前龍井,慢條斯理地吹著茶沫。
他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長袍,腰上別著一塊羊脂玉佩,渾身上下透著那種精心修飾過的雅致。
看見胤禟進來,胤禩放下茶碗,站起來笑了。
「九弟,你這差事辦得好,八哥今天是專程來賀喜的。」
胤禟在主位上坐了,讓人給八哥續了茶。
「八哥客氣了,不過是替皇阿瑪跑了一趟腿,值什麼恭喜。」
「哪裡是跑腿,四十多萬兩的買賣,京城的皇商們忙活一輩子也做不出這個數。」胤禩端起新茶抿了一口,目光在廳里轉了一圈。
他看到了牆上掛的那塊匾額,「巾幗勇義」四個大字,康熙御筆。
胤禩的視線在匾額上停了兩息,收回來。
「九弟,八哥今天來,除了賀喜,還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八哥請講。」
胤禩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你這個船隊,八哥看了眼饞,不怕九弟笑話,八哥手裡也有些閒銀,想跟你搭個伙,八哥出銀子,你出船和人脈,利潤二八分,八哥拿二你拿八,怎麼樣?」
胤禟沒馬上回話。
他看著胤禩的臉,那張臉上的笑意很真誠,真誠得像印在模子裡的。
他以前看這張臉的時候覺得是親近,現在看只覺得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八哥,船隊的事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哦?還有誰說了算?」
胤禩的語氣裡帶了點玩味。
「福晉。通泰行投了二十五萬兩占四成股,船隊的大小事務福晉都要過目,入股的事,得問她的意思。」
胤禩的笑容沒變,但端著茶碗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那就請弟妹出來聊聊。」
寧暖暖沒讓人等太久,她從後廳轉過來的時候,手裡還拎著一串剛從通泰行拿回來的銅錢,那是零碎的找零,一串足有五六斤重,在她手裡跟拎根稻草似的。
她把銅錢往桌角上一擱,銅錢砸在桌面上悶悶地響了一聲,茶碗裡的水晃了晃。
「八爺。」寧暖暖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禮。
胤禩站起來回了半禮。「弟妹,八哥今天是來談買賣的,你嫂子最近總念叨你,改天去府上坐坐。」
「八爺要入股船隊的事,我在後面聽見了。」寧暖暖在胤禟旁邊坐下來,沒接他那個拉家常的話頭。
「不行。」
兩個字,乾脆利落,連個轉折都沒有。
胤禩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倒是沒料到她會這麼直接,連個場面話都不鋪。
「弟妹,八哥的條件並不苛刻,二八分成,八哥只出銀子不摻和管理,你們怎麼跑船怎麼賣貨八哥不管,這不是很好的買賣嗎?」
寧暖暖把桌上的銅錢串拎起來,在手裡掂了一下,又放回去。
「八爺,您的條件是不苛刻,但這買賣不是條件好不好的問題。船隊的資質是皇阿瑪特批的,掛的是理藩院的牌子,出海關卡是九爺一手建起來的。您要是入了股,外頭的人怎麼看?朝堂上那幫老臣怎麼說?」
「他們會說,九爺替皇阿瑪掙的銀子,轉手就讓八爺分了大頭,這話傳到皇阿瑪耳朵里,您覺得是九爺倒霉還是八爺倒霉?」
胤禩的手擱在膝蓋上,食指無意識地彈了兩下。
「弟妹想多了,朝堂上的事八哥心裡有數,入股用的是八哥私人的銀子,走暗帳就行,不過明面。」
「暗帳?」寧暖暖把「暗帳」兩個字咬得極重。
「八爺,上回兩淮鹽課虧空的案子您忘了?一千二百萬兩的窟窿就是暗帳做出來的,皇阿瑪最恨的就是暗帳,誰在他眼皮子底下走暗帳,誰就是找死。」
胤禩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不是變白也不是變紅,而是那種溫潤的表層在一瞬間剝落了,底下露出來的東西冷且硬。
他看著寧暖暖,又看了看胤禟。
「老九,你不管管?」
胤禟正在喝茶,茶碗擋著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
他放下茶碗,斟酌了兩息。
「八哥,福晉說的不是沒道理,船隊的事太敏感了,沾上暗帳就是把柄,四十年六月我在江南被人行刺的事,八哥也聽說了,一個總督的管家都敢動手,何況別人。」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皇阿瑪親口說過,九福晉替兒子擋了不少暗箭,八哥,福晉做的每一個決定,皇阿瑪都是認可的。」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扎人,你質疑我福晉,等於質疑皇阿瑪的判斷。
胤禩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他站起來,把摺扇從袖口裡抽出來「啪」地展開,扇了兩下。
「行,入股的事八哥不提了,九弟你如今出息了,連跟八哥說話都得搬出皇阿瑪來壓陣。」
「你讓一個女人替你拿主意、替你擋人,你這正黃旗下議政阿哥的臉面往哪擱?」
這話扎得不輕。
胤禟的指頭在茶碗邊緣停了一瞬。
他心裡有個地方被戳到了,是那種舊日情分被人拿來當武器使的難受。
八哥說的話不全是挑撥,他確實在意面子,但這半年來他學到的一件事就是,面子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當命使。
他沒發作,也沒起身,只是抬頭看著胤禩。
「八哥,爺的臉面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福晉替爺擋人也好拿主意也好,那是爺的福氣,不是爺的恥辱。」
「至於八哥你」他把茶碗擱在桌上,輕輕一推。
「你要是還拿爺當兄弟,就別來跟爺的買賣里摻沙子。」
胤禩的扇子在手裡轉了半圈,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沒再說話,摺扇一收,插回袖口,轉身就走。
腳步快,袍角在門檻上掛了一下,他沒回頭,一扯就過去了。
前廳里安靜下來。
胤禟坐在椅子上,兩手擱在扶手上,一動不動。
寧暖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胤禩的馬車已經出了胡同。
「小九子。」
胤禟嗯了一聲。
「你心裡不好受?」
胤禟的嘴角扯了一下。「八哥從小帶著我玩,教我認字打算盤,這些年說一點兄弟情分都沒有了,那是假話。」
「但兄弟情分和銀子不是一回事。他來入股不是為了兄弟情,是為了分你碗裡的飯。你要是今天答應了他,三個月之內他就會把手伸進船隊的人事裡來,半年之內他會架空你。」
胤禟揉了揉太陽穴。
「爺知道,爺就是覺得有些事想明白了,心裡反而更不舒坦。」
寧暖暖沒再說什麼安慰的話。她走到桌邊,把那串銅錢拎起來,走的時候用空出來的手拍了一下胤禟的肩膀,力道很輕,輕到胤禟的肩膀只微微沉了一下。
那一下比說什麼話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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