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戰大捷的消息傳到京城用了十二天。
八百里加急的軍報先到了兵部,兵部尚書馬齊看完了摺子以後端著茶碗的手一直沒放下來,茶涼了都沒發覺。
「十三人傷亡換四百的戰果?」他把摺子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數字。
「火器的交換比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了?」
摺子遞到乾清宮的時候是下午,康熙正在批別的摺子。
梁九功把加急件呈上來,康熙打開看了兩行就擱了硃筆。
他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最後目光落在摺子末尾胤禛親筆加的一段話上:
「新軍火器之利超出預期。九弟妹夜率獵兵焚毀敵輜重,戰術布置精到,實戰指揮果斷,此役之勝,火器居首功,人居次功。」
胤禛不是會誇人的性子,能在軍報正文後面加這麼一段,說明他確實被打動了。
康熙把摺子合上,對梁九功說了一句話。
「給老九傳個話,就說他媳婦在北疆打了勝仗,朕很高興。」
梁九功應了,顛顛地去傳話。
胤禟接到口諭的時候正在銀莊處理一筆廣州關稅的入帳手續,聽完了以後筆桿子差點戳穿紙。
「打了勝仗」三個字他反覆念了幾遍,每一遍心裡的滋味都不一樣。
驕傲,擔心,還有一點點說不清楚的酸。
自家媳婦在前線替國殺敵,他在後方算帳,這日子過得,胤禟搓了搓臉,嘆了口氣。
銀莊的主事湊過來問怎麼了。
「沒事,爺在想前線的福晉。」
主事的目光往旁邊飄了飄,識趣地退了。
北疆那邊,初戰之後沙俄人縮回了額爾古納河以北。
他們的指揮官叫亞歷山大·別克托夫,一個打了二十年仗的老軍頭,在西伯利亞的哥薩克部隊裡威望不低。
敗了一仗以後,別克托夫把剩下的兵力收攏到尼布楚方向的格爾畢齊堡壘里,據守不出,同時派人往彼得堡送信求援。
胤禛沒有急著追擊。他把大軍推進到額爾古納河南岸紮營,一面鞏固防線一面等京城的下一步指示。
等待的間隙,寧暖暖幹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修繕被沙俄人燒毀的三個蒙古卡倫哨所。她帶了兩百個綠營兵和當地的蒙古牧民一起動手,砍木頭、夯土牆、搭望樓。哨所修得比原來結實三倍,每個哨所配了十桿新式燧發槍和一門從沙俄人手裡繳的野戰炮。
她修繕哨所的方式很實際,把望樓的位置從原來的山坳里挪到了坡頂,視野開闊了四倍。
哨所之間拉了一條狼煙接力線,從最北的卡倫到大營只需要一炷香的時間就能傳遞警報。
第二件事比較有意思,她審了俘虜。
初戰抓了三十七個沙俄傷兵和一個低級軍官。
那個軍官叫伊萬諾維奇,左胳膊挨了一槍,鉛彈從肉里穿過去沒傷骨頭,算是走運。
寧暖暖讓隨軍的大夫給他處理了傷口以後,親自提審。
審訊在大帳里進行,兩邊坐了幾個薩布素的參將充當翻譯。
伊萬諾維奇一開始不肯開口,梗著脖子用俄語罵了一串,翻譯說他在罵髒話。
寧暖暖聽完了翻譯,走到伊萬諾維奇面前,伸手拎起旁邊桌上的一把繳獲來的俄制馬刀。
馬刀的刀刃有三指寬,鋼質不錯,她兩手握住刀身中段,往中間一彎。
金屬受力的聲音在帳篷里尖銳地響了兩秒,馬刀被折成了V字形,刀身的鋼紋在彎折處開裂了。
她把彎了的馬刀放在伊萬諾維奇面前的桌上,桌面被壓得咣當一聲。
伊萬諾維奇盯著那把刀,喉結上下滾了一回。
「現在可以說了嗎?」寧暖暖的語氣很平。
伊萬諾維奇說了。
他的供述跟薩布素的情報吻合度很高:沙俄在尼布楚方向有五座堡壘,駐軍總數約三千人,但多數是本地招募的哥薩克民兵,正規軍不到八百。
彼得堡方面短期內不會大規模增援,因為沙皇彼得正在忙著跟瑞典人打北方戰爭,西伯利亞方向是次要戰場。
這條信息價值很高,意味著沙俄人在遠東的兵力已經捉襟見肘,他們打不起持久戰。
胤禛看完審訊記錄,在帳篷里來回走了幾步。
「他們打不起持久戰,我們也未必要把戰線拉到尼布楚去。黑龍江的補給線太長,秋冬季節運糧困難,五千人在前線耗著,後方的壓力不小。」
「所以要談。」寧暖暖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額爾古納河的位置。
「在我們占優勢的時候談,比打到兩敗俱傷再談划算一百倍。」
「條件呢?」
「尼布楚條約的原線不動,額爾古納河和格爾畢齊河以東歸大清,以西歸沙俄。他們這次越界入侵,得賠償被毀的三個卡倫哨所和被殺的四十七名駐兵的撫恤銀,按一人五十兩算,加上哨所重建費用,開價一萬兩白銀。」
「另外,條約里加一條新條款。雙方在邊界線兩側各退五十里設立非軍事區,非軍事區內不得駐軍、修建堡壘或進行軍事活動。違約方自動放棄非軍事區內的一切權利。」
胤禛把她的方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五十里非軍事區的好處是什麼?」
「緩衝。有了緩衝區,小規模的摩擦不會升級成大規模衝突。而且五十里的距離意味著他們的騎兵從出發到越過緩衝區需要半天時間,我們的預警系統完全來得及反應。」
胤禛點了頭。「你來寫談判條件的草案,我署名遞給皇阿瑪審批。」
康熙的批覆來得很快,六個字:准,讓老四去談。
十月初三,談判在額爾古納河北岸的一個蒙古包里進行。
大清這邊是胤禛帶隊,寧暖暖、薩布素和理藩院的一個通譯隨行。
沙俄那邊是別克托夫領著兩個軍官和一個傳教士充當翻譯。
蒙古包里舖了氈子,中間擺了一張矮桌。桌上放著兩國的條約文本底稿和一壺熱奶茶。
別克托夫比寧暖暖想像的老。
六十來歲,滿臉橫肉上全是凍瘡和刀傷留下的痕跡。
他的左手少了一截小指,據說是年輕時跟蒙古人拼刀的時候丟的。
「王殿下。」別克托夫用生硬的蒙古語打了招呼,傳教士在旁邊翻成滿語。
他沒被封王但沙俄人不清楚這些區分,用了當時通用的稱呼。
「別克托夫將軍。」胤禛回了一句,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開場白很簡短,雙方都是做事的人,不耐煩虛套。
胤禛把大清方面的條件擺出來。
條約原線不變,賠償一萬兩白銀,五十里非軍事緩衝區。
別克托夫的老臉皺成了核桃。
「賠償可以商量,但一萬兩太多了,沙皇陛下不會同意。」
「那你出個數。」
「兩千兩。」
胤禛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寧暖暖從旁邊開了口。
「將軍,你們這次越界燒了我們三個哨所,殺了四十七個人,搶了六千頭牛羊。牛羊的市價就值三千兩,人命的撫恤另算,哨所重建費另算。一萬兩已經是折了價的友好價。」
別克托夫扭頭打量了她兩眼。他從戰場上的報告裡知道了這個女人的存在,燒他輜重的就是她帶的那支隊伍。
「那個……」別克托夫的目光在寧暖暖臉上轉了一圈,用蒙古語說了一句什麼。
傳教士翻譯過來是:「將軍想確認,這位女士就是夜襲輜重營的那位指揮官?」
「是。」寧暖暖答。
別克托夫盯著她看了三息,他不是在打量容貌,而是在重新評估對手。
一個能帶一百人在零下三十度的荒灘上夜行六十里的指揮官,不管是男是女,都值得他正眼對待。
「五千兩。」別克托夫讓了一步。
「八千。」寧暖暖沒給他太多討價還價的空間。「這個數字包含了我方陣亡士兵家屬的安置費。你的人殺了我們的人,你得為他們的家人負責。八千兩不能再少。」
別克托夫跟身邊的軍官低聲商量了半刻鐘。
「六千五。」
「七千五,最後的數。」
別克托夫的嘴抿成了一條線,他轉頭看向胤禛。
胤禛的臉上沒有給他任何信號,好的壞的都沒有。
這位大清的皇子從進了蒙古包到現在說話不超過十句,讓自己的弟妹沖在前面談,他在後面坐鎮。
這個安排本身就是一種壓力,能讓一位皇子充當後盾的女人,她的話就等於皇子的話。
「七千五。」別克托夫點了頭。
賠償金定了以後,五十里非軍事緩衝區的條款爭論了兩個時辰。
別克托夫不反對緩衝區的概念,但他要求緩衝區內允許雙方百姓自由通行和貿易。
寧暖暖同意了這個附加條件。
邊境貿易對兩邊的老百姓都有好處,堵不如疏,而且通商口岸一旦設在緩衝區里,關稅又是一筆收入。
日落之前,雙方在條約修訂文本上簽了字畫了押。
別克托夫用的是沙俄軍方的鷹徽印,胤禛用的是康熙特賜的欽差關防。
走出蒙古包的時候,別克托夫在門口停了一步。
他看著寧暖暖,用蒙古語說了一句話,傳教士沒來得及翻,薩布素翻了。
「他說,如果他年輕三十歲,希望戰場上遇到的對手都是你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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