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臺大營的演武結束後，各國使臣回了驛館，該簽的通商文書籤了，該遞的國書遞了，該服軟的也服了。
范德貝爾走的時候特意繞了一條遠路，避開了寧暖暖的馬車，何玉柱看見了，笑得肩膀直抖。
臘月十五，京城下了一場大雪。
寧暖暖坐在九爺府正廳的炕上，面前攤了一摞紙，不是帳本也不是圖紙，是一份章程。
胤禟從銀莊回來踏進正廳的時候，鞋上的雪還沒撣乾淨，就看見寧暖暖趴在炕桌上寫寫畫畫，旁邊擱了三碗吃剩的點心碟子和兩壺涼透了的茶。
「什麼東西？」胤禟湊過去瞅了兩眼。
章程的抬頭寫著六個字：京城女子學堂。
胤禟的眉毛往上竄了一截。
「女學堂？」
「對。」寧暖暖把筆擱在硯台上，把章程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胤禟坐下來翻了翻，章程寫了十二頁，從選址到招生到課程設置到師資配備，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選址放在宣武門外的一處廢置官宅，三進三出的院子，夠用。
招生範圍是八旗和漢軍旗的女孩，年齡八歲到十五歲，不限出身，學費全免。
課程設置是最讓胤禟坐不住的部分。
算術、記帳、輿圖識讀、基礎格鬥防身、騎術。
沒有女紅，沒有女德，沒有《女誡》，沒有《列女傳》。
「你這是要搞什麼？」胤禟放下章程，看著她。
「搞教育。」寧暖暖把最後一碟點心裡的桃酥拿出來啃了一口。
「你看看你銀莊裡的帳房，全是男人。你看看通泰行的掌柜夥計，全是男人。兵工廠那邊稍微精細點的活，找人都費勁，不是因為沒人能幹，是因為一半的人從小就被按在家裡繡花。」
「福晉，這話放在你嘴裡說沒問題，放在朝堂上說，御史能把你彈劾到地底下去。」
「御史彈劾又不疼。」寧暖暖嘎嘣把桃酥咬碎了半塊。
胤禟撓了撓後腦勺，他認識自家福晉足夠久了，這種表情出現的時候，說什麼都攔不住。
「你打算怎麼操辦？」
「銀子從通泰行的分紅里出，算我個人的嫁妝產業，跟九爺府和海關不搭邊，朝堂上誰也說不出公私不分的話。」
寧暖暖把章程翻到最後一頁，指了指底下的預算。
「每年運營費用大約四千兩，包括教師束脩、學生午膳、筆墨紙張和場地維護。頭一年開辦費多一點，把房子修繕了，置辦桌椅和練武的器械，一共八千兩。」
胤禟看了看那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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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兩對別人是大數目，對現在的九爺府來說，就是兩條船跑一趟南洋的零頭。
錢不是問題。
問題是規矩。
大清沒有女子學堂這個東西，皇室宗族的女孩在家裡請嬤嬤教規矩，漢人家的女孩去私塾那是聞所未聞。
寧暖暖這個章程要是遞上去，等於在老祖宗的規矩上鑿了個窟窿。
「四哥知道嗎？」
「還沒說。」
「你打算先過哪一關？」
「先過你這關。」寧暖暖看著他。「你要是覺得不行，我就不用往上遞了。」
胤禟愣了一拍，他跟福晉過了這麼久，這還是頭一回她先來問他的意見，不是通知，是商量。
他把章程重新翻到第一頁，認真讀了一遍。
從頭到尾讀完，他合上紙頁，把章程推回去。
「銀子從嫁妝里出，名義上掛你自己的名號，不走九爺府的公帳。選址別選太扎眼的地方，宣武門外那個宅子可以，不在內城，離宮裡遠，言官找事的成本高一點。招生的事先從自己人開始，我手底下幾個管事的女兒、通泰行夥計的閨女，先湊二三十個學生把架子搭起來，別一上來就鋪大攤子。」
寧暖暖聽完，嘴裡的桃酥差點噎住。
「小九子，你這腦子什麼時候轉這麼快了？」
「被你揍出來的。」胤禟一本正經。
寧暖暖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冬天的正廳里震得窗欞嗡嗡響。
第二天，寧暖暖去了四爺府。
胤禛在書房裡翻鹽政的奏摺，聽完了女學堂的事，擱下筆，把章程接過去，逐字逐句地看。
他看東西比胤禟慢，不是慢在閱讀上，是慢在每一條都在腦子裡過了三遍利弊。
看完以後，他沒馬上表態，而是問了一個問題。
「格鬥是你親自教？」
「頭三個月我親自帶，後面培養幾個能打的女教頭接手。」
「會不會有人說九福晉教女孩子打架，有失體統？」
「會，但總比她們被人欺負了只會哭強。」寧暖暖坐在客位上，雙腿盤著，姿態隨意。
「四爺，你在北疆看見了，我那一百個獵兵里有三個錫伯族的女獵手，箭法不比男人差，人分男女，本事不分。」
胤禛把章程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你既然問我，我給你兩個建議。第一，課程里加一門'識字讀經'，不用教《女誡》那些腌臢玩意兒，教《論語》《孟子》就行，算是給保守派一個台階下。」
「第二，開辦之初不要張揚，悄悄辦，等出了成績再說。樹大招風的道理你比我清楚。」
寧暖暖點頭。「第一條我接受，第二條我做不到。」
「為什麼？」
「招生的告示得貼出去，瞞不住。」
胤禛想了兩息，承認她說得對。
「那就硬扛，出了事我幫你在皇阿瑪面前頂著。」
寧暖暖站起來，拱了拱手。「多謝四爺。」
「別謝我，出了成績算你的，出了簍子也算你的。」胤禛拿起筆繼續批他的摺子，頭都沒抬。
「走的時候讓你家小九子給我送兩壇竹葉青來。」
臘月二十三，小年。
宣武門外那處廢置官宅的修繕工程開了工。
寧暖暖自己盯著工地，瓦匠翻新屋頂的時候嫌進度慢，她一個人扛了八根房樑上去，木匠看得鋸子都掉了。
何玉柱在工地上跑前跑後，負責採買桌椅板凳和文房四寶。
他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了福晉的操作方式：先干，再報備，出了事靠拳頭解決。
臘月底，學堂的架子搭起來了。
三間正房做教室，東廂房做練武場，西廂房做算術課的專用教室，後院空地鋪了一層細沙，是騎術訓練的場地。
招生告示貼在宣武門外的告示牆上，李茂才親自寫的文案，用詞樸素，就一句話。
九福晉出資創辦女子學堂，教算術、識字、騎術、防身之術，學費全免，供午膳，招八歲至十五歲女孩，名額三十人，先到先得。
告示貼出去的當天下午，九爺府的門房就被堵了。
不是來報名的，是來打聽虛實的。
京城消息傳得快，到了晚上，半個內城都知道九福晉要開女學堂了。
銀莊的主事媳婦帶著閨女來報了名，通泰行泉州分號掌柜把自己的兩個侄女從福建送了過來，連何玉柱都悄悄問寧暖暖，他表哥家的丫頭能不能算一個。
正月初八，京城女子學堂正式開學。
三十個名額報了二十七個，年紀最小的八歲，最大的十四。
她們坐在新刷了白灰的教室里，穿著統一的藍布小襖，面面相覷，緊張得大氣不敢出。
寧暖暖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根教鞭。
「從今天起，你們在這裡學三樣東西。第一是算術，學會了能管帳、能做買賣、能看懂銀莊的票據。第二是識字讀書，學會了能寫信、能讀告示、能明白這個世道的規矩。第三是防身術，學會了誰也欺負不了你們。」
前排一個八歲的小丫頭舉手。「先生，什麼是算術？」
寧暖暖笑了。「就是數數，不過咱們數的不是一二三四五，是一百兩銀子放十天利息賺多少錢。」
教室里安靜了兩息，然後十四歲的那個大姑娘說了句：「我娘說銀子生不了銀子。」
「你娘錯了，銀子不光能生銀子，還能生船、生炮、生半個天下。」
這句話讓二十七個女孩的眼睛齊刷刷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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