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學堂的頭一個月,安安穩穩,沒出岔子。
算術課由寧暖暖親自教,她沒用四書五經那套路子,直接從最基礎的加減乘除開始,配上實物教學。
每個學生面前放一把小算盤和一把銅錢,撥一顆珠子代表一文錢,五個珠子代表五文,十個珠子換一個大珠子代表十文。
底子好的學生三天就學會了整數加減,底子差的也沒超過七天。
識字課請的是宣武門外一個落第秀才,姓周,四十來歲,教了十幾年的蒙學,耐性極好。
寧暖暖給他開的月銀是八兩,比他在私塾掙的翻了三倍,周秀才來得比學生還早,走得比先生還晚。
教的內容是《論語》和《孟子》,按胤禛的建議來,但寧暖暖額外加了一門課叫「天下事」,每隔五天給學生講一堂時政課。
不講朝堂爭鬥那些忌諱,講的是:大清有多少個省、海關在哪裡、泉州的船往哪跑、洋人的國家在輿圖上什麼位置。
她把安東尼畫的那張世界輿圖縮印了一份掛在教室牆上,第一堂「天下事」課,二十七個女孩圍著那張圖看了半個時辰不肯散。
「先生,這條紅線是什麼?」
「航線,船從泉州出發,走這條線可以到呂宋,呂宋再往南是爪哇,爪哇再往西是天竺。」
「天竺是什麼地方?」
「有棉花、有寶石、有你們見都沒見過的香料,一船貨拉回來值幾萬兩銀子。」
十四歲的大姑娘叫趙雁秋,她爹是通泰行泉州分號的帳房,跟著爹南下跑過一趟,見過世面。
她在輿圖上找到了泉州的位置,然後順著航線往南畫,畫到呂宋的時候停住了。
「先生,呂宋那邊的洋人說什麼話?」
「西班牙語。」
「能學嗎?」
寧暖暖看了她一眼。這丫頭有意思。
「以後開課。現在先把算盤打利索了。」
最熱鬧的是格鬥課。
練武場鋪了厚氈子,二十七個女孩換了寬鬆的練功服,排成三排站著。
寧暖暖教的不是花架子,是最基礎的實戰技法:怎麼擋對方的手、怎麼用肘部發力、怎麼在被人抓住手腕的時候掙脫。
她教的第一個動作是解脫術。
「有人抓你的手腕,你不要往後拽,越拽他抓得越緊。」寧暖暖拉過何玉柱當靶子,何玉柱滿臉哭喪相地被她拽到台前。「你抓我手腕。」
何玉柱兩隻手抓住她的右手腕,用了全力。
寧暖暖手腕一翻,手臂往外旋了半圈,何玉柱的十個手指被自然撐開了,她的手腕毫無阻礙地滑了出來。
「看到了嗎?手腕往拇指和食指的縫隙方向轉,用的是槓桿的原理,不用多大力氣。」
她讓學生們兩人一組互相練。八歲的小丫頭力氣不夠,練了十幾遍才勉強掌握要領,十二三歲的姑娘們學得快,半個上午就能連貫做出三個動作。
趙雁秋力氣在同齡人里算大的,她練完了解脫術,走到寧暖暖面前。
「先生,我能試試抓您的手腕嗎?」
「來。」
趙雁秋雙手抓住寧暖暖的手腕,使出吃奶的勁兒。
然後她感受到了一種很奇妙的體驗。她全身的力氣加在一起,連寧暖暖的手腕都轉不動半分。
那隻手腕像是長在了鐵柱子上,紋絲不動。
趙雁秋憋紅了臉,鬆了手,甩了甩酸掉的手指頭。
「先生,您的胳膊是鐵打的嗎?」
「不是鐵打的,是練出來的。」寧暖暖彈了彈袖口。
「你每天練兩個時辰,練個二十年,也能有我一成的力氣。」
「真的?」
「騙你幹嘛。」
當然是騙她的。寧暖暖的力氣是天生的加上魂穿帶來的,練二十年也練不出來。但這話不能說實話,說了打擊積極性。
女學堂開了四十天,第一次月考。
算術考的是一道應用題:一間鋪子進了一百匹布,每匹進價三兩銀子,賣價四兩五錢,鋪稅一成,問淨賺多少?
二十七個學生里十九個答對了。趙雁秋不光答對了,還在卷子底下寫了一行小字:「如果分三期付款進貨,可以用滾動資金多進三十匹,淨賺更多。」
寧暖暖把那張卷子拿給胤禟看,胤禟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嘴巴張了兩回。
「這丫頭幾歲?」
「十四。」
「她爹在通泰行做什麼?」
「泉州分號的帳房。」
「虎父無犬女。」胤禟把卷子還給她。「再過幾年,這丫頭能給爺的銀莊當掌柜。」
「這就是我辦學堂的目的。」寧暖暖把卷子收好。
好日子沒過多久。
正月二十六,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常綬遞了一封摺子進宮。
摺子的措辭客氣但立場很硬:九福晉以嫁妝私資創辦女子學堂,教授女子算術、格鬥、騎術諸項,有悖《大清律》女子從教之規……此等學堂若不加禁止,恐開亂世之風……懇請聖上降旨取締。
常綬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摺子後面聯了七個名字,六個御史加一個禮部的侍讀學士。
八個人聯名上疏,分量不輕。
消息傳到九爺府的時候,寧暖暖正在後院的棗樹底下教趙雁秋打算盤。
李茂才滿頭大汗地跑進來,手裡捏著抄出來的摺子底稿。
寧暖暖接過去看了一遍,把紙折好塞進袖口。
「福晉,這怎麼辦?」李茂才搓著手。
「慌什麼。」寧暖暖繼續撥算盤珠子。
「八個人聯名,說明真正想告的就一兩個,剩下的是湊數的,查查常綬的底,看他跟誰走得近。」
李茂才跑了。
胤禟傍晚從銀莊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摺子的事我聽說了。」他進門就開了口。「常綬這個人,跟正黃旗的佟家有親,佟家跟八哥走得近。」
寧暖暖活動了一下手腕,咔吧。
「又是八爺?」
「不一定。」胤禟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杯子端在手裡轉了兩圈沒喝。
「常綬這個人本來就是老古板,不用人唆使他也會跳出來。但摺子後面聯的那個禮部侍讀學士叫郭琇,郭琇上個月去過八哥府上吃飯。」
他說「八哥」兩個字的時候,語速比別的字慢了一拍。
寧暖暖沒追著這個點說,她把摺子原文拿出來鋪在桌上,手指點著常綬的措辭。
「他說我'有悖大清律女子從教之規',大清律里有這條嗎?」
「沒有。」胤禟搖頭。「大清律管的是科舉和官學,私塾和民辦的蒙學,律條里沒有明文禁止女子入學,只是從來沒人這麼幹過。」
「那他拿什麼告我?」
「拿'祖制',拿'禮法',拿一千年來的老規矩,這些東西比律條還難纏,律條能翻篇,老規矩翻不了。」
寧暖暖把桌上的摺子推到一邊,從懷裡掏出月考的成績單遞給胤禟。
「把這個抄一份,明天送去四爺府上,請四爺幫忙把成績單附在我寫的回折後面一起遞進宮。」
「你要自己寫摺子回應?」
「不是回應,是拿數據說話。」
寧暖暖鋪開一張宣紙,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胤禟湊過去看:臣媳董鄂氏寧暖,謹奏。
他又看了兩行,表情漸漸從緊張變成了複雜。
摺子的行文沒有任何對罵的火藥味,通篇講的是一件事:女學堂辦了四十天,教出了什麼。算術月考合格率七成,識字課學生平均認字三百個,格鬥課學生掌握了三項基礎防身技法。附上成績單和二十七名學生的學籍檔案。
末尾寫了一句話:臣婦所辦者,非學堂之名,乃學生之實也。實有所成,則名可議;實無所出,則臣婦自當關門認錯,無須言官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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