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到了養心殿，雍正沒坐御案後面，站在一幅直隸輿圖前頭，手背在身後，盯著圖上保定府的位置看。
張廷玉和田文鏡的摺子攤在旁邊的條案上，摺子上批了密密麻麻的硃筆字。
胤禟和寧暖暖進殿行了禮，雍正頭都沒回。
「九弟，田文鏡在保定被堵了，你知道了？」
「知道了。」
「朕打算換個人去。」
胤禟的嘴巴張了一下，雍正轉過身來看他，目光在他身上頓了一拍。
「換你去。」
殿裡沒別人，張廷玉今天沒來，梁九功守在門外頭，就三個人。
胤禟站在那裡，兩隻手攥在袖子裡，左手的核桃習慣性地摸了一下又放回去了，這場合不適合轉核桃。
「臣弟不是文官，催稅的事……」
「朕不是讓你去催稅。」雍正走到條案前面，拿起田文鏡的摺子抖了兩下。「田文鏡催了半個月，趙萬全的門都沒敲開，催稅催不動，得換個干法。」
「什麼干法？」
「你去保定，以宜親王的身份督辦攤丁入畝在直隸的落地，田文鏡歸你調度。你不用挨家挨戶去收銀子，你的差事是讓那些關著大門的地主把門打開。」
胤禟想了三息。「直隸總督李維鈞那邊……」
「李維鈞的事朕來處理，你不用管他。」雍正把摺子擱回條案上。
「朕給你一道手諭，直隸境內的駐軍你可以調動，但調兵的批文朕要過目，你先寫申請遞進來，朕批了你再動，不能先斬後奏。」
「臣弟領旨。」
雍正看了寧暖暖一眼。
「弟妹跟著一塊去，上回西華門的事你辦得利索，朕信你的膽子，也信你的分寸。保定那邊要是真動起手來，你比田文鏡頂用。」
寧暖暖站直了身子。「皇上，臣媳去可以，但臣媳得先問清楚一件事。」
「問。」
「動手的底線在哪？打得打不得，抓得抓不得，抄得抄不得？」
雍正的眉毛挑了一下，殿裡的空氣擰了一擰。
「打可以打，不能打死。抓可以抓，拿了證據再抓。抄……」雍正把兩隻手背在身後，轉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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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實了隱田瞞報的，該抄就抄，抄出來的東西一文不少交戶部。」
寧暖暖的回答只有兩個字。「夠了。」
從養心殿出來，兩個人走在宮道上，胤禟走了十幾步沒開口。
寧暖暖也沒催他，兩個人腳步聲一前一後地踩在石板上。
走到西華門的時候，胤禟終於開了腔。
「四哥讓我去保定收稅，我怎麼覺得是把我架在火上。」
「不是架你在火上，是拿你當錘子使。」寧暖暖走在前面半步，步子比他大。
「田文鏡是銼刀，一點一點磨，磨不動了就換錘子砸。」
「砸誰？趙萬全？」
「趙萬全是個引子，砸的是直隸所有扛著不交稅的地主。你一個鐵帽子親王親自上門，他要是還關著大門不出來，那就不是抗稅了，是抗旨，抗稅是罰銀子的事，抗旨是掉腦袋的事。」
胤禟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拿著核桃轉了兩圈。
「可我也沒收過稅啊。」
寧暖暖停了腳步，回頭看他。
「你幫通泰行收過帳沒有？」
「收過。」
「催過賴帳的商人沒有？」
「催過。」
「收稅跟催帳一個道理，欠錢不還的你怎麼催的？」
胤禟想了想，「派何廣去他鋪子門口蹲著，蹲三天他就還了。」
「這回你不用蹲三天。」寧暖暖繼續往前走。
「你背後站著的是大清皇帝，他不還，你拆他的門。」
回了府，胤禟在書房待了一下午，讓何玉柱把通泰行在直隸的所有商路圖紙搬了過來，攤了一桌子。
保定府的地形他不陌生，通泰行的騾車隊走京畿到太原的路，保定是必經之地，沿途哪個鎮子有驛站哪個渡口有渡船，掌柜們的筆記里記得清清楚楚。
他把保定府轄下十二個縣的位置在圖上標了，又把田文鏡摺子里提到的七個抗稅大戶的名字和所在縣城對了一遍。
七個大戶，五個在保定城周圍三十里以內，剩下兩個一個在定興，一個在安肅。
趙萬全是領頭的，在保定城南十里的趙家莊，兩千八百畝明面上的田，實際上有多少，田文鏡的摺子里打了個問號。
胤禟把問號圈了出來，旁邊寫了兩個字：「查田。」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把這事跟寧暖暖攤開了說。
「趙萬全報的田畝數我覺得有問題，兩千八百畝是他交給縣衙的數字，但保定城南那一片的熟田我讓李茂才問過通泰行保定線的車把式，他們跑那條路跑了兩年，說趙家的地從官道兩邊一直鋪到拒馬河邊上，目測怎麼也不止三千畝。」
寧暖暖嚼著一塊醬牛肉，嚼得腮幫子鼓鼓的。
「你懷疑他瞞報了田畝？」
「瞞報是肯定的，問題是瞞了多少。」
「到了地方量就知道了。」寧暖暖把牛肉咽了，夾了一筷子白菜。「你打算帶多少人去？」
「何廣、何玉柱，再從銀莊調兩個得力的夥計，加上我和你，六個人。」
「不夠。」
「不夠？」
「你去是代表皇上督辦新政的，六個人過去跟走親戚似的，趙萬全連正門都不給你開。」寧暖暖把碗推到一邊。「跟四爺要一隊兵。」
「四哥說了，調兵要先寫申請遞進去批。」
「那你今晚就寫，明天一早送進宮，後天出發。申請里寫清楚，不是去打仗，是去護衛宜親王出行兼協助地方執行新政，要五十個人夠了。」
胤禟放下了筷子。「五十個人去收稅，排場也忒大了。」
寧暖暖拿帕子擦了嘴。
「排場不是給趙萬全看的，是給保定府那七個大戶一塊看的。你帶著五十個兵和一道聖旨去敲門，他要是還不開，那就不是抗稅的事了，你後面所有的動作都師出有名。」
胤禟盯著桌上的殘菜看了一陣子。
「福晉，你咱啥都會啊？」
「看的書多。」
何玉柱在廊檐底下聽了半天，端著空碗進來收桌子的時候插了一嘴。「爺，要是趙萬全還不開門怎麼辦？」
胤禟沒答。
寧暖暖把最後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
「他不開，我幫他開。」
何玉柱的腦子裡自動浮現出西華門那兩扇三四百斤的大門被福晉一手一扇推進去的畫面，打了個哆嗦，碗差點滑了。
當晚胤禟在書房寫了調兵的申請，措辭斟酌了半天。
寧暖暖在旁邊看了一遍，劃掉了三處多餘的客套話，加了一句「直隸地主聚眾抗稅，恐生民變，請撥步軍五十人隨行彈壓」。
「你加這句不怕四哥以為我去打仗？」
「你不加這句，四爺批不了兵給你，理由不夠硬，兵部那關過不去。」
胤禟咬了咬筆桿，把申請封了口，叫何廣連夜送進宮。
第二天中午，批文回來了。
硃筆批了三個字：「准，速辦。」
四月二十三，宜親王胤禟攜宜親王妃董鄂氏，帶五十名步軍營兵丁，出京師，往保定。
PS：九爺終於領了差事出門了，但保定這趟水可不淺，趙萬全那扇大門到底誰來敲開，下一章見分曉！求一波免費的【為愛發電】和【催更】支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