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大典過後第五天,方苞遞了一道摺子進養心殿。
摺子不長,核心意思是,實科取士的框架定了,但考什麼、怎麼考、教材從哪來,這三件事不解決,實科就是一張空餅。
雍正把摺子批了個「所言極是」,當天就把胤禟和寧暖暖叫進了宮。
養心殿裡,方苞也在。
老頭子今天穿了件藏青的袍子,比辯論那天精神多了,大約是贏了辯論心情好,連走路都帶風。
「實科的教材,朕讓翰林院編,但翰林院那幫人自己都不懂實務,編出來的東西怕是又成了空話。」雍正開門見山。
方苞接了話。「皇上說得對,教材的事不能交給翰林院,得找真正幹過實事的人來編。比如工科的教材,得找工匠來寫;農科的教材,得找老農來口述,文人潤色。」
「口述?工匠和老農大字不識幾個,怎麼編教材?」胤禟問了句。
「所以要配文人。」方苞捋了捋鬍子。「一個工匠說他怎麼鑄鐵鍋的,旁邊坐個文人記下來,整理成文,這就是教材。」
寧暖暖一直沒說話,她在想另一件事。
教材是一回事,但光有教材不夠。實科要讓人信服,得有一個東西能當場把所有人鎮住,讓那些還在猶豫的讀書人親眼看見「實學」的威力。
「皇上,臣媳有個想法。」
雍正看過來。「說。」
「教材可以慢慢編,但眼下有一件事比教材更急。」
「什麼事?」
「讓天下人看見實學能做什麼。」寧暖暖走前了一步。
「辯論贏了是嘴上贏了,讀書人嘴上服了心裡未必服。要讓他們心服口服,得拿東西出來,拿他們見都沒見過的東西。」
雍正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什麼東西?」
「一台機器。」
殿裡安靜了一拍。
「什麼機器?」方苞問。
寧暖暖沒直接回答,她轉向胤禟。「通泰行太原分號旁邊那個鐵匠鋪子,老闆姓什麼來著?」
「姓郭,郭鐵柱,打了三十年鐵的老師傅。」
「他鋪子裡有沒有大號的銅壺和鐵管?」
胤禟想了想。「銅壺有,鐵管得定做,要多粗的?」
「拇指粗,三尺長,要六根。再要一個密封的鐵罐子,能裝兩桶水的那種,底下能燒火,頂上留一個出氣口。」
胤禟的眉毛擰了一下。「你要幹什麼?」
「做個東西給皇上看。」寧暖暖轉回來面對雍正。
「皇上給臣媳二十天,臣媳做一台用火燒水就能自己轉的機器出來,不用人力不用畜力,光靠水變成氣的力量就能帶動輪子轉。」
方苞的眼珠子瞪圓了。「水變成氣能轉輪子?」
「能。」寧暖暖的回答乾脆利落。「燒開水的時候壺蓋會跳,對吧?那個力量放大一百倍,就能推動一個石磨轉。」
雍正盯著她看了三息。「你確定能做出來?」
「做不出來臣媳提頭來見。」
胤禟在旁邊咳了一聲。「福晉,別動不動就提頭,你的頭我還要呢。」
雍正沒理胤禟的插科打諢。「二十天,朕等你,做出來了,朕在太和殿前面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展示,讓所有人看看實學是什麼。」
「臣媳領旨。」
出了養心殿,胤禟追上寧暖暖,兩個人走在宮道上,他的臉上寫滿了疑惑。
「你到底要做什麼?」
「蒸汽機。」
「蒸什麼?」
「蒸汽機,用蒸汽推動活塞,活塞帶動曲軸,曲軸連著輪子,輪子就轉了。」
胤禟聽了半天,一個字沒懂。「你說人話。」
寧暖暖樂了。「就是燒開水頂壺蓋那個原理,我把它做大做強,變成一台能幹活的機器。」
「燒開水能幹活?」
「能,而且幹得比牛還快。」
胤禟的核桃轉了三圈停了。「你從哪學的這個?」
寧暖暖的腳步頓了一下,這個問題不好答,她總不能說「我上輩子物理課學的」。
「看雜書看來的,以前在閨中的時候翻過一本西洋傳教士寫的冊子,裡面提過這個原理。」
胤禟沒追問,他對寧暖暖看過什麼雜書早就不奇怪了,這個女人腦子裡裝的東西比國子監的藏書樓還雜。
回了府,寧暖暖當天晚上就畫了圖紙。
她做的不是瓦特那種複雜的蒸汽機,那個以現在的工藝水平做不出來。
她要做的是最簡單的紐科門式蒸汽機的簡化版,甚至比紐科門的還簡單,就是一個密封鍋爐加一根活塞管,活塞連著一根槓桿,槓桿另一頭掛著重物,蒸汽把活塞推上去,重物就被抬起來。
原理簡單,但要讓古代的鐵匠做出密封性夠好的零件,這是難點。
第二天一早,胤禟派何廣快馬去太原,找郭鐵柱定做零件。
寧暖暖寫了一份詳細的圖紙和尺寸要求,每個零件的公差都標了,何廣看著那張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線條,腦袋嗡嗡的。
「福晉,這畫的是什麼?」
「你不用懂,交給郭鐵柱,他看得懂。」
「他要是也看不懂呢?」
「那你就蹲在他鋪子裡,他問什麼你飛鴿傳書回來問我。」
何廣揣著圖紙騎馬走了。
接下來的十五天,九爺府的後院變成了一個作坊。
寧暖暖讓何玉柱從鐵匠鋪子買了一堆銅片、鐵絲、皮革墊圈,自己在院子裡叮叮噹噹地敲打。
胤禟每天從銀莊回來都能看見她蹲在地上擺弄那些零件,手上全是鐵鏽和油污,旗裝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面。
「福晉,你這樣子讓外人看見了像什麼話。」
寧暖暖頭也不抬,手裡拿著一塊皮革墊圈往鐵管接口上塞。「你要是閒得慌,過來幫我扶著這根管子。」
胤禟猶豫了一下,把袖子卷了卷,蹲過去扶管子。
「往左偏一點。」
「這邊?」
「過了,往回來一點。」
「你倒是說清楚。」
「你手穩一點不就清楚了?」
兩個人蹲在地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何玉柱端著茶盤子站在廊檐底下看了半天,覺得這畫面挺新鮮的,堂堂鐵帽子親王蹲在地上給福晉當人肉支架。
十月二十六,何廣從太原回來了,帶了兩個大木箱子,裡面是郭鐵柱打的零件。
寧暖暖把零件一個一個檢查了,大部分合格,有三個活塞環的精度不夠,她自己拿銼刀修了半天。
十月二十八,組裝完成。
後院的空地上立著一台半人高的鐵傢伙,底下是一個密封的鐵鍋爐,上面連著一根粗鐵管,管子裡是活塞,活塞連著一根鐵槓桿,槓桿另一頭掛了一個五十斤的石磨盤。
胤禟圍著這東西轉了三圈。「這就是你說的蒸汽機?」
「對。」
「看著像個鐵疙瘩。」
「鐵疙瘩能幹活就行。」寧暖暖往鍋爐里灌了水,底下架了柴火。「點火。」
何玉柱蹲下去點了火,柴火燒起來,鍋爐底下的火苗舔著鐵壁。
等了一刻鐘,鍋爐里的水開始響了,咕嘟咕嘟的聲音越來越大。
又過了一會兒,鐵管里傳來一聲悶響,活塞動了。
槓桿的另一頭,五十斤的石磨盤被緩緩抬了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活塞每推一次,石磨盤就被抬起一次,規律而穩定,不需要人推不需要牛拉,光靠鍋爐里燒出來的蒸汽。
何玉柱的嘴張成了一個圓。
何廣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
胤禟站在那裡,核桃忘了轉,攥在手心裡一動不動。
「這……」他指著那個上下起伏的石磨盤。「沒人推它,它自己在動?」
「蒸汽推的。」寧暖暖拍了拍手上的灰。
「水燒成氣,氣的力量推活塞,活塞帶動槓桿,槓桿就能抬起石頭。」
胤禟蹲下去看了看鍋爐底下的火。「就燒個水?」
「就燒個水。」
胤禟站起來,轉了兩圈核桃,又蹲下去看了看活塞。
「福晉。」
「嗯。」
「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寧暖暖的手頓了一下,笑了笑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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