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太和殿前面的廣場上多了一樣東西。
那台蒸汽機被拆了運進宮，在廣場正中間重新組裝好了。
寧暖暖親自盯著何廣和兩個鐵匠把每個零件裝到位，檢查了三遍密封性，確認沒有漏氣的地方。
辰時，文武百官列隊進了太和殿前的廣場。
今天不是朝會，是雍正專門下旨召集的「實學觀摩」，六部尚書、侍郎、各寺卿、翰林院、國子監的人全到了，加上在京的宗室王公，烏泱泱站了兩百多號人。
李紱也來了，站在翰林院那一堆人裡面，臉色不太好看，但人到了。
蒸汽機立在廣場中間，旁邊堆了一垛劈好的柴火，鍋爐里已經灌滿了水。
槓桿那頭掛的不是五十斤的石磨盤了，換成了一個兩百斤的石碾子，是寧暖暖特意讓人從城外磨坊拉來的。
兩百斤，一個壯漢抬不動的重量。
雍正從太和殿裡出來，站在台階上往下看了一眼那台鐵傢伙，嘴角的線條沒什麼變化，但他的目光在機器上停了很久。
「開始吧。」
寧暖暖站在蒸汽機旁邊，沖何玉柱點了下頭。
何玉柱蹲下去點火，手抖了兩下才把火鐮打著，他今天緊張得厲害，在這麼多大官面前幹活，腿肚子都在轉筋。
火點著了，柴火燒起來，鍋爐底下的火苗竄了上去。
廣場上兩百多號人盯著那台鐵傢伙看，沒人說話，但交頭接耳的不少。
「這是什麼玩意兒？」
「聽說是宜親王妃弄的。」
「一堆鐵管子能幹什麼？」
「不知道，看著吧。」
等了一刻鐘，鍋爐里開始有聲音了，咕嚕咕嚕的，像煮粥。
又過了一會兒，聲音變大了，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嗡鳴，鐵管子裡有東西在動。
然後，活塞推了出去。
槓桿動了。
兩百斤的石碾子被抬了起來，離地一尺，停了一息，落下來。
再抬起來，再落下。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規律的，穩定的，不停歇的。
沒有人推，沒有牛拉，沒有任何人力畜力參與，就是一堆鐵管子和一鍋燒開的水，在抬一個兩百斤的石碾子。
廣場上安靜了。
那種安靜跟辯論大典上李紱被駁倒時的安靜不一樣，那次是啞口無言的安靜，這次是腦子轉不過來的安靜。
戶部尚書田文鏡走前了兩步，蹲下去看鍋爐底下的火。「就燒水？」
「就燒水。」寧暖暖答。
「水怎麼能抬石頭？」
「水燒開了變成氣，氣往外沖，沖的力量推動鐵管里的活塞，活塞連著槓桿，槓桿抬石頭。」
田文鏡又蹲著看了半天，伸手摸了一下鐵管，燙得縮回來了。
兵部侍郎擠過來了。「這東西能抬多重？」
「這台小的，兩三百斤沒問題。要是把鍋爐做大，管子做粗，抬千斤的東西也不是不行。」
兵部侍郎的眼珠子轉了。「那礦山里往外運石頭……」
「對，礦山、河工、磨坊，凡是需要力氣的地方都能用。」
人群里的議論聲起來了，從小聲變成了大聲，從疑惑變成了興奮。
工部的人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有問鐵管怎麼密封的，有問活塞怎麼做的，有問鍋爐能燒多久的。
寧暖暖一個一個答。
李紱站在人群外面，沒往前擠，兩隻手背在身後，盯著那台機器看了很久。
他旁邊的陳萬策拉了他袖子一下。
「李兄，你看這東西……」
李紱沒答話。
雍正在台階上看了一刻鐘，把梁九功叫過來。「去把宜親王和宜親王妃叫上來。」
胤禟和寧暖暖上了台階，站在雍正面前。
廣場上的人還在圍著蒸汽機轉，沒注意到上面的動靜。
「這東西，能量產嗎？」雍正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這個。
「能，但需要好的鐵匠和銅匠，零件的精度要求高，普通鐵匠鋪子做不了，得專門培養一批人。」寧暖暖答。
「培養多久？」
「半年到一年，看人的悟性。」
雍正的手指在欄杆上敲了三下。「實科里加一門，就叫'器械科'，專門教這個。」
「皇上英明。」
「少拍馬屁。」雍正瞥了胤禟一眼。「九弟，通泰行能不能在太原開一個作坊，專門造這種機器？」
胤禟看了寧暖暖一眼，寧暖暖微微點頭。
「能，太原有鐵有煤有匠人，開個作坊不難，但前期投入不小。」
「要多少？」
「臣弟估了一下，廠房、設備、人工，前期怎麼也得五萬兩。」
「戶部撥三萬，剩下的通泰行自己出，造出來的機器朝廷按市價採買。」
「臣弟領旨。」
雍正又看向廣場上那台還在運轉的蒸汽機，石碾子一上一下，規律得像心跳。
「弟妹。」
「臣媳在。」
「今天這台機器，比辯論大典管用十倍。」雍正的語氣很平。
「李紱那幫人嘴上不服可以繼續不服，但眼睛看見的東西騙不了自己。實學能做什麼，今天所有人都看見了。」
寧暖暖沒接話，她知道雍正還有下文。
果然。
「朕決定了，實科的章程不再拖，年前定稿，明年春天第一屆開考。考試的細則你來擬，方苞配合你，教材的事也一併辦了。」
「臣媳遵旨。」
「還有一件事。」雍正轉過身來面對兩個人。「今天這台機器的事，對外就說是工部的匠人研製的，跟宜親王府沒關係。」
胤禟和寧暖暖同時應了。
這個道理不用解釋，一個親王福晉又是搞科舉改革又是造機器，傳出去不是被人說「妖妃」就是被人說「牝雞司晨」，雍正護著她的意思很明顯。
下了台階，走到廣場邊上的時候，方苞從人群里擠出來，攔住了寧暖暖。
老頭子的眼睛亮得嚇人，花白的鬍子都在抖。
「宜親王妃，這台機器的原理，能不能教給老夫？」
「方大人想學？」
「老夫活了六十二年，今天頭一回覺得自己白活了。」方苞的聲音有點啞。
「水能變成氣，氣能抬石頭，這個道理老夫從來沒想過，但它就在眼前，真真切切地在動。」
寧暖暖看了看這個老頭子，桐城派的文宗，天下文章第一人，六十二歲了還能被一台鐵疙瘩震撼成這樣。
「方大人要是有興趣，改天我把原理寫一份給您。」
「好！好！」方苞連說了兩個好字，轉身走的時候腳步都比來時快了三分。
胤禟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歪了一下。「你把方苞也收服了。」
「什麼收服不收服的，人家是真心求學。」
「六十二了還求學，這老頭有意思。」
兩個人往宮門口走，何廣牽著馬在金水橋邊等著。
棗紅馬看見寧暖暖來了，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福晉，今天那台機器，以後真能量產？」胤禟騎上馬以後問了句。
「能，但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得慢慢來。先把簡單的做出來用在礦山和磨坊，等匠人的手藝上來了，再做複雜的。」
「複雜的能幹什麼？」
寧暖暖騎在棗紅馬上，看了看長安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和馬車。
「能讓車不用馬拉就跑起來。」
胤禟的核桃差點掉了。「車不用馬拉？那用什麼拉？」
「用蒸汽。」
胤禟盯著她看了五六息，把核桃揣回袖子裡。「福晉，有時候你說的話我聽著像天書。」
「天書也是書，看多了就懂了。」
「我怕我這輩子都看不懂。」
「看不懂沒關係，你負責賺錢就行，技術的事我來。」
胤禟哼了一聲。「合著我就是個錢袋子。」
「錢袋子怎麼了？錢袋子是一個家最重要的東西。」
胤禟被這話哄住了，核桃又掏出來轉了，轉得挺歡快。
何廣跟在後面，小聲跟何玉柱嘀咕。「福晉哄爺的本事真是一絕。」
何玉柱點頭。「每次都是先損後夸，爺每次都吃這套。」
PS：方苞六十二歲還求學，這才是真正的讀書人。喜歡這章的求個為愛發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