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夏天,太原的蒸汽機作坊正式開工了。
作坊選在太原城外五里的一片空地上,靠著汾河,取水方便,旁邊就是煤礦,燃料不愁。
廠房是新蓋的,青磚大瓦,前後三進,前面是鍛造間,中間是組裝間,後面是倉庫。
郭鐵柱當了作坊的總匠頭,手底下帶了三十個鐵匠和銅匠,都是從太原周邊挑的好手。
寧暖暖畫的圖紙貼在鍛造間的牆上,每個零件的尺寸標得清清楚楚。
第一批蒸汽機造了十台,用了三個月。
十台機器,五台送去了京西的煤礦,用來抽礦井裡的積水。
以前礦井積水靠人力用轆轤往上搖,一天搖到晚,累死累活也搖不乾淨,礦工經常泡在齊腰深的水裡挖煤。
蒸汽機裝上以後,一台機器頂二十個人的活兒,礦井裡的水三天就抽乾了。
剩下五台送去了河南,給河道衙門用。
黃河每年汛期要加固堤壩,以前打樁子全靠人抬石夯,一天打不了幾根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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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機帶動的石夯一天能打三十根樁,效率翻了十倍。
郭小鐵到了河南以後乾的第一件事就是盯著蒸汽機裝機,他從小看他爹打鐵,對這些鐵傢伙比誰都熟,哪個接口鬆了哪個閥門漏氣,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消息傳回京城的時候是八月,胤禟在銀莊看到了河南掌柜寄來的信。
「福晉,河南那邊來信了,說蒸汽機在河道上用得不錯,田文鏡專門寫了摺子夸。」
寧暖暖正在算通泰行的季度帳,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夸什麼?」
「夸機器好使,說今年汛期加固堤壩的速度比往年快了三倍,省了六萬兩的人工銀子。」
「六萬兩?」寧暖暖的算盤停了。「十台機器造價一共才兩萬兩,一個汛期就省回來了三倍。」
「所以田文鏡在摺子里跟皇上要了,說明年還要二十台。」
寧暖暖把算盤推到一邊。「二十台太原那邊吃得下,但得擴產,現在三十個匠人不夠用了,得再招一批。」
「招多少?」
「翻一倍,六十個。」
胤禟把信擱在桌上。「六十個鐵匠銅匠,太原能湊齊?」
「太原湊不齊就從大同、平遙調,山西不缺打鐵的人。」
九月,作坊擴了產,匠人從三十個增到了六十五個。
第二批蒸汽機開始造了,這回不止是抽水機和打樁機,寧暖暖還畫了一種新的圖紙,磨麵機。
蒸汽機帶動石磨轉,一台機器一天能磨三千斤麥子,頂一個磨坊十頭驢的活兒。
第一台磨麵機造出來以後,胤禟讓人運到了通泰行在保定的糧行試用。
試了三天,糧行掌柜寫了封信回來,信裡頭的語氣激動得字都寫歪了。
「王爺!這東西是神器!以前十頭驢磨一天的面,這鐵傢伙半天就磨完了,驢還得餵草料,這東西燒煤就行,一天的煤錢才三百文!」
胤禟把信給寧暖暖看,寧暖暖掃了一眼,把信扔回桌上。
「別高興太早,磨麵機只是開始,後面還有軋棉機、紡紗機,一樣一樣來。」
「你還要造什麼?」
「紡紗機。」寧暖暖拿了張白紙開始畫。
「現在一個織娘一天紡一斤紗,要是用蒸汽機帶動紡錘,一台機器一天能紡五十斤。」
胤禟的核桃停了。「五十斤?」
「五十斤打底,做好了能到八十斤。」
「那織娘們不是沒活幹了?」
寧暖暖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他。「你這個問題問得好。」
「怎麼說?」
「機器替代人力是大勢,但不能一下子把人全替了,得慢慢來。先在官辦的織造局用,民間的織娘暫時不動,等官辦的產量上來了,布價降了,老百姓穿得起便宜布了,再慢慢推廣。」
胤禟想了想。「那織娘們以後幹什麼?」
「進工坊。」寧暖暖繼續畫圖。「機器要人看著,要人維護,要人操作,以前一個織娘管一架織機,以後一個織娘管十台機器,她的產出翻了十倍,工錢也能漲。」
「你想得倒遠。」
「不想遠不行,走一步看一步的人走不了多遠。」
十月,雍正又召了一次議事。
這回不是在養心殿,是在暢春園,秋天了,雍正搬到了園子裡住。
到場的人比以前多了,除了胤禟、寧暖暖、張廷玉,還有方苞和新上任的工部尚書孫嘉淦。
孫嘉淦從廉政公署署長調到了工部,雍正的意思很明確,廉政公署查貪的活兒已經上了正軌,孫嘉淦這個人太正了,放在工部管實業比放在廉政公署查案更合適。
「太原作坊的事朕看了摺子。」雍正坐在園子裡的涼亭下面,手裡端著碗茶。
「十台機器省了六萬兩銀子,這筆帳划算。」
「不止省銀子。」寧暖暖站在亭子外面,今天太陽好,她不想進亭子裡坐著。
「省的是人命。以前礦井抽水靠人力,每年淹死的礦工不下百人,有了機器,礦工不用下到積水區了。」
雍正的茶碗停在嘴邊。「這個朕沒想到。」
「還有河道上打樁,以前石夯砸下來砸偏了傷人的事年年有,機器打樁比人准,傷亡也少了。」
方苞在旁邊捋鬍子,捋得飛快。「宜親王妃,老夫有個想法。」
「方大人請說。」
「太原的作坊能不能再開一個分坊?設在江南,蘇州或者杭州,那邊絲織業發達,要是能把蒸汽機用在繅絲上……」
「能。」寧暖暖接得乾脆。「繅絲比紡紗簡單,蒸汽機帶動繅絲車,一台機器頂二十個繅絲工。」
方苞的眼睛又亮了,跟上回看蒸汽機的時候一個表情。
雍正把茶碗擱下。「江南的事先不急,太原那邊的產能穩住了再說。朕今天叫你們來,是另一件事。」
所有人看向他。
「實科第一批四十七個人派下去五個月了,各地的考評陸續報上來了。」雍正從袖子裡抽出一份摺子。
「四十七個人裡頭,考評優等的有三十一個,中等的十二個,差等的四個。」
「三十一個優等。」張廷玉接了話。「文科同期派下去的進士,優等率不到四成,實科超過了六成。」
雍正把摺子遞給胤禟。「九弟看看,差等的那四個是怎麼回事。」
胤禟翻了兩頁。「兩個是商科的,到了鹽運司以後跟當地的鹽商攪在了一起,收了好處。一個是律科的,判案的時候偏袒了原告,被人告了。還有一個是農科的,到了地方以後水土不服病了三個月,沒幹成什麼事。」
「前三個革職。」雍正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第四個調回京城養病,病好了再派。」
「皇上,才五個月就革了三個,會不會……」張廷玉欲言又止。
「會不會什麼?會不會讓人覺得實科出來的人也不行?」雍正把話接了。
「不怕,四十七個裡頭淘汰三個,說明實科的篩選機制有效,該淘汰的淘汰,留下來的才是真能幹事的人。」
寧暖暖在亭子外面聽著,沒插話。
她知道雍正說的對,任何制度都不可能百分百成功,有人貪有人廢是正常的,關鍵是淘汰機制要快,爛蘋果不能留在筐里。
PS:六萬兩一個汛期就省回來了,這波投資誰不心動?點個為愛發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