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十月下旬,廉政公署換了新署長,從刑部調來的一個叫劉統勛的年輕人,三十出頭,瘦長臉,說話慢條斯理的,但辦起案來比孫嘉淦還狠。
孫嘉淦去了工部以後,廉政公署空了兩個月,這兩個月里京城的官員們鬆了口氣,請客吃飯的排場又大了起來。
劉統勛上任第三天,就把戶部一個管漕糧的主事給辦了,貪了八千兩,革職流放。
鬆了兩個月的氣又憋回去了。
胤禟在銀莊聽說這事的時候,正跟張掌柜核對互市的第三季度流水。
「劉統勛這人什麼來路?」
張掌柜翻了翻手裡的冊子。「雍正元年的進士,殿試二甲第五名,在刑部幹了一年半,辦過三個案子,沒一個翻供的。」
「一年半就提到廉政公署署長?升得也太快了。」
「實科那邊的人升得更快。」張掌柜把冊子合上。
「郭小鐵到河南才八個月,已經從六品升到五品了,河道總督親自寫的保舉摺子。」
胤禟把核桃揣回袖子裡。「四哥這是在攢人。」
「攢人?」
「攢自己的人。」胤禟站起來走了兩步。
「皇阿瑪留下來的老臣,根子在八股文科舉那條線上,門生故吏一層套一層,你動一個牽出來一串。四哥要把這張網換掉,就得從底下培養新人,實科出來的、廉政公署歷練過的,這些人沒有舊關係,只認皇上。」
張掌柜點了點頭沒接話,這種朝局的事他一個商人不好多嘴。
晚上回了府,胤禟把這番話跟寧暖暖說了。
寧暖暖正在燈下看方苞寄來的一封信,信里說實科教材的第一版初稿已經編完了工科和農科兩冊,請她過目。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在銀莊說的?」
「就跟張掌柜說了兩句。」
寧暖暖把信放下,看了他一眼。「以後這種話別在外面說。」
「怎麼了?」
「你說四哥在攢自己的人,這話傳出去,別人會覺得你在揣摩聖意,揣摩聖意的人活不長。」
胤禟的手停了。「我就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最要命。」寧暖暖把方苞的信折好。
「你在銀莊說的話,張掌柜聽了不會傳,但萬一隔牆有耳呢?你是鐵帽子親王,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有人盯著。」
胤禟沉默了一陣,把核桃掏出來轉了兩圈又揣回去了。
「行,我記住了。」
「記住就好。」寧暖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對了,明天進宮,皇上找咱們有事。」
「什麼事?」
「不知道,小德子來傳的話,只說讓明天巳時到養心殿。」
第二天巳時,養心殿。
雍正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名單,密密麻麻寫了三頁紙。
張廷玉站在側面,手裡捧著另一份文書,臉上的表情很平淡,但他的站姿比平時僵了一點。
胤禟和寧暖暖行了禮坐下。
「九弟,你看看這個。」雍正把名單推過來。
胤禟接了,從頭往下掃。
名單上列的全是官員名字,後面標註了籍貫、出身、現任官職,最後一欄寫著「師承關係」。
第一頁全是翰林院的人,從掌院學士到編修,二十多個名字,「師承關係」那一欄里反覆出現同一個名字:蕭永藻。
第二頁是工部和戶部的人,「師承關係」欄里出現的名字換了,變成了另外三個人,都是康熙朝的老尚書。
第三頁是地方官,知府、知縣、道台,「師承關係」欄里的名字更雜,但規律很明顯,同一個師門出來的人扎堆在同一個省份。
胤禟看完了把名單放回桌上。
「四哥要動這些人?」
「不是動。」雍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拆開。」
寧暖暖開口了。「皇上的意思是,把同一個師門的人打散,不讓他們扎堆?」
「對。」雍正把茶碗擱下。
「蕭永藻砍了,但他的門生還在,二十多個人分布在翰林院和六部,這些人平時互相照應,有事互相遮掩,形成了一張網,朕要把這張網剪斷。」
「怎麼剪?」胤禟問。
「調任。」張廷玉接了話。
「把同一師門的人調到不同的省份,彼此隔開,三年之內不得調回原職。同時,空出來的位置用實科出來的新人填補。」
胤禟想了想。「這麼大規模的調任,朝里不會炸鍋?」
「會。」雍正的語氣很平。
「所以不能一次全動,分三批,每批動七八個人,間隔兩個月,溫水煮青蛙。」
寧暖暖在旁邊聽著,腦子裡在算另一筆帳。
「皇上,調任的人到了新地方,人生地不熟,短期內幹不了什麼事,地方上的政務會有一段空窗期。」
「所以要提前把接替的人選好。」雍正看向她。
「弟妹,實科第一批四十七個人裡頭,有沒有能頂上去的?」
「有。」寧暖暖的回答很快。
「郭小鐵在河南幹得好,可以升到河道同知的位置。商科那邊有個叫周明遠的,在鹽運司半年,把私鹽的帳查得清清楚楚,可以調到兩淮鹽運使的位置上歷練。」
「從六品直接跳到五品甚至四品?」張廷玉的眉頭動了一下。
「是不是太快了?」
「不快。」雍正把名單收了。
「非常之時用非常之人,這些人沒有舊關係的牽絆,到了新位置上只能靠本事站穩,靠本事站穩的人才是朕的人。」
胤禟在旁邊轉核桃,轉了三圈開口。「四哥,我說句不好聽的。」
「說。」
「你這麼搞,那些被調走的人會恨你,恨你的人多了,萬一他們聯合起來……」
「聯合起來幹什麼?造反?」雍正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們要是有造反的膽子,蕭永藻就不會跪著求饒了。讀書人的骨頭沒那麼硬,調走了給他們一個閒職養著,三年以後想通了還能起復,想不通就在閒職上待到死。」
寧暖暖補了一句。「關鍵是新人要頂得住,實科出來的人年輕,經驗不夠,到了地方上被老油條糊弄了怎麼辦?」
「所以要配人。」雍正站起來走了兩步。
「每個實科出身的新官,配一個廉政公署的人盯著他的轄區,不是盯他,是盯他周圍的人。誰敢給新官使絆子,廉政公署直接查。」
胤禟吹了聲口哨。「四哥,你這套組合拳打得夠狠的。」
「不狠不行。」雍正走回御案前坐下。
「之前攢下來的爛攤子,朕要是不下狠手,再過十年就爛到根子裡了,到時候誰來都救不回來。」
出了養心殿,胤禟和寧暖暖走在宮道上。
十月底的風已經涼了,寧暖暖把斗篷的領子攏了攏。
「四哥今天說的這些,你怎麼看?」胤禟問。
「他在下一盤大棋。」寧暖暖的步子不快不慢。
「攤丁入畝解決了錢的問題,廉政公署解決了貪的問題,實科解決了人的問題,現在調任打散舊黨解決的是權的問題。錢、人、權三樣都抓在手裡了,這個皇帝就坐穩了。」
「那咱們呢?」
「咱們?」寧暖暖偏頭看他。
「咱們在這盤棋里是什麼?」
寧暖暖走了幾步沒答,到了金水橋頭才開口。
「咱們是棋手旁邊遞茶的人,棋手渴了喝一口,不渴的時候咱們就站著看。」
胤禟琢磨了一下這話。「你的意思是,別太出風頭?」
「出風頭可以,但別搶棋手的活兒。」寧暖暖跨上了金水橋。
「皇上讓咱們幹什麼咱們幹什麼,不讓乾的別伸手,這是保命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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