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寧暖暖去了那條小河。
河不寬,只有兩丈出頭,水不深,剛到膝蓋。
但問題是河底全是淤泥,一根木樁子插下去,過兩天就往旁邊歪,撐不住橋面的重量。
孫嘉淦站在河邊上,褲腿卷到了膝蓋上面,鞋脫了扔在岸上,光腳踩在泥里試了半天。
「河底淤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往下捅了四尺還是軟的,硬底在哪不知道。」
寧暖暖蹲在岸邊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兩岸的地形。
河兩邊是平地,沒有石頭,想就地取材搞石橋墩不現實。
「不打橋墩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不打橋墩?」孫嘉淦從河裡爬上來。「那橋怎麼架?」
「兩丈寬的河,不用橋墩也能跨。做兩根鐵梁,從這頭搭到那頭,鐵樑上面鋪枕木和鐵軌,這叫'簡支梁'。」
「鐵梁?」孫嘉淦搓了搓手上的泥。「多粗的鐵梁能撐住滿載的貨車?」
「我回去算,算完了把尺寸給你,你讓太原那邊鑄。」
「鑄整根鐵梁?兩丈長的整根?」孫嘉淦的臉有點難看。「那得多大的爐子?」
「不一定要整根鑄。」寧暖暖往回走,邊走邊說。
「可以分段鑄了再用鉚釘接起來,跟船板拼接是一個道理。」
回了府,寧暖暖在書房裡算了一晚上。
鐵梁的截面尺寸、承重能力、鉚接點的分布,她拿著毛筆在紙上寫了擦擦了寫,地上扔了一堆廢紙。
胤禟端了碗燕窩進來的時候是亥時了。
「還沒算完?」
「差不多了。」寧暖暖接了燕窩喝了一口。
「兩丈長的鐵梁,截面八寸高四寸寬,工字型,分兩段鑄,中間用十六枚鉚釘連接,能扛住三萬斤的過載。」
「三萬斤夠嗎?」
「夠了,滿載的貨車加鐵軌加馬匹,最重不超過兩萬斤,三萬斤留了一半的餘量。」
胤禟蹲在她旁邊看了看圖紙,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一個數字。
「這鐵梁一根多重?」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六百斤。」
「六百斤的鐵件從太原運過來?」
「不從太原運,在通州本地鑄。」寧暖暖把圖紙放下。
「這也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二件事,通州鍛打場的爐子不夠大,鑄不了這種大件,得改爐子。」
「改爐子要多少銀子?」
「爐子本身不貴,三百兩一座,貴在鼓風的設備上。」寧暖暖端著燕窩碗比劃了一下。
「普通的皮囊鼓風溫度上不去,鑄不了這麼大的鐵件,得用水排鼓風。」
「水排?」
「就是用水力帶動風箱,風力比人拉的大三倍,爐溫能高出兩百度,這樣鐵水的流動性好,灌進模子裡不會半路凝了。」
胤禟把核桃掏出來轉了兩圈。「通州那條小河水力夠嗎?」
「不夠,那條河太淺了帶不動水排。」寧暖暖喝完了燕窩把碗擱桌上。
「得引通惠河的水過來,通惠河水量大,接一條引水渠到爐場,裝上水排就行。」
「引水渠又得花錢。」
「小錢,三百兩搞定。」
胤禟算了算,改爐子三百兩,引水渠三百兩,加起來六百兩,的確不算多。
「行,你寫個條子,我明天讓張掌柜支銀子。」
三月十八,引水渠挖通了,水排裝上了。
新爐子點火那天,寧暖暖親自在場盯著。
這種改良過的煉鐵爐她在現代的紀錄片裡看過不知道多少遍,但紀錄片和實操之間隔著十萬八千里。
第一爐燒了四個時辰,爐溫上來了,鐵坯化了,鐵水的顏色從暗紅變成了橙黃,流動性確實比老爐子強了一大截。
鑄鐵梁的模子是提前做好的,埋在地下,用砂土和黏土混合夯成型,中間留出工字形的槽。
鐵水從爐口引出來,順著泥槽往模子裡灌。
第一段鐵梁灌了半個時辰,等冷卻又等了大半天。
第二天早上起了模,寧暖暖拿小錘子沿著鐵梁敲了一遍,聽聲音判斷內部有沒有氣泡和裂紋。
敲到三分之二的地方,聲音變了,悶了。
「這裡有砂眼。」她指了指那個位置。「廢了,重來。」
旁邊的鐵匠頭子臉色不太好。「福晉,就一個小砂眼,補一補不行嗎?」
「不行。」寧暖暖把小錘子扔給他。
「這根鐵梁要撐住三萬斤的重量,有砂眼的地方就是薄弱點,跑兩年斷了塌了,車上的貨和人全掉河裡,你補得起那條命嗎?」
鐵匠頭子不吱聲了。
第二爐重新來過,這回寧暖暖讓人在灌鐵水之前先把模子烤熱了,減少鐵水遇冷收縮產生氣泡的概率,又把鐵水的灌注速度放慢了,不讓它衝進去攪起氣泡。
第二根鐵梁出來以後,敲了一遍全程聲音清亮,沒有砂眼。
「成了。」寧暖暖拍了拍手上的灰。
孫嘉淦站在旁邊看了全程,瘦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是文人出身,管工部一年多了,頭一回看見鑄鐵的全過程,也頭一回見識到一個女人對鐵料質量的較真能到這個程度。
「王妃,這個水排鼓風的法子,能不能推廣到別的鐵場去?」
「能,但各地的情況不一樣,有的地方有河可以用水排,沒河的地方就得想別的辦法。」寧暖暖把圖紙收了。
「你回頭讓工部的人把這套工藝整理成冊子,發給各省的鐵場做參考。」
孫嘉淦應了,轉身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
四月初,鐵梁的兩段都鑄好了,拉到河邊用鉚釘接起來。
十六枚鉚釘一根根錘進去,錘了一整天。
接好的鐵梁往河上架的時候費了大勁,六百斤的鐵件,二十個壯漢抬著都費勁。
最後是寧暖暖讓人搭了個木架子,用繩索和滑輪把鐵梁吊起來橫移到位的。
何廣事後跟何玉柱描述現場。「福晉在那兒指揮,左一聲右一聲的,二十個大漢跟提線木偶似的。」
「福晉沒自己上手?」
「沒有,那麼多人看著呢。」何廣頓了頓。「不過我看福晉的手癢得很,恨不得自己把那鐵梁扛過去。」
何玉柱樂了。「福晉扛得動嗎?」
何廣拿一種「你不懂」的眼神瞅了他一眼。
四月初八,鐵梁架好了,上面鋪了枕木和鐵軌,小河那段的難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