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四年三月初九,廣州虎門。
年希堯的第三封加急信到京城的時候,胤禟正在銀莊跟張掌柜對帳。信封上的火漆沒幹透,送信的驛卒連馬都沒拴就衝進了鋪子。
「王爺!廣州急報!英國人來了!」
胤禟把帳本一合,接了信撕開。
三月初三,英吉利東印度公司從印度馬德拉斯調來了五艘軍艦,其中兩艘是三十二炮護衛艦,三艘是二十四炮巡防艦,合計一百三十六門炮。
艦隊在萬山群島外面集結了三天,初六那天拔錨往珠江口方向駛來。
年希堯在虎門水道兩岸的六個炮台全部進入了戰備狀態。
鐵鏈已經拉好,新式十二磅鑄鐵炮三十一門全部裝填完畢,額外儲備的顆粒火藥夠打四百發。
但年希堯在信里說了一句讓胤禟攥緊了拳頭的話。
「英艦火炮射程遠於我炮台,若其在八百步外停船炮擊岸防工事,我台恐難持久。」
胤禟拿著信騎馬奔回了府。
寧暖暖正在後院拆一台蒸汽機的氣缸,滿手黑油,看了信以後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意料之中。」
「你還意料之中!人家一百三十六門炮!咱們三十一門!」胤禟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數量不是關鍵。」寧暖暖把信攤在桌上,手指點著年希堯附的艦隊示意圖。
「英國護衛艦的標準作戰方式是側舷齊射,三十二炮的護衛艦兩側各十六門炮,一次齊射十六發,裝填要兩分鐘。在這兩分鐘裡,我們的炮台能打八發。」
「八發對十六發,還是吃虧。」
「炮台不動,船在動。」寧暖暖在圖上畫了一條弧線。
「船在水面上晃,瞄準誤差大於岸上固定炮位,英國人十六發能有三發打中炮台就算他們運氣好。我們八發打一艘船,命中率至少六成,五發釘在船板上。」
胤禟的核桃轉了兩圈。「五發釘上去夠不夠打沉?」
「十二磅實心彈打不沉護衛艦,頂多打出幾個洞,船艙進水但沉不了,英國船有水密艙設計。」
寧暖暖把圍裙解了扔在凳子上。「誰說只有實心彈?」
她轉身進了書房,從柜子最底下抽出一個上鎖的鐵盒子。
鑰匙掛在她脖子上那根繩子裡,掏出來開了鎖,盒子裡放著三頁圖紙和兩顆鐵球。
鐵球比拳頭大一號,表面有一圈焊縫,頂上開了一個小圓孔,孔里塞著一截短引信。
胤禟拿起一顆掂了掂。「這是什麼?」
「開花彈。」
胤禟的手停了。
「實心彈砸在船板上只打一個洞,開花彈砸上去以後引信燒完了,裡面的火藥炸開,鐵殼碎成幾十片彈片往四面八方飛,甲板上的人、帆纜、桅杆一塊挨。炸到水線以下的船板,一個窟窿變四五個窟窿,水密艙都兜不住。」
胤禟把鐵球擱在桌上,退了半步。「這玩意你什麼時候弄出來的?」
「上個月。安東尼鑄的殼,馬師傅裝的藥。試了六顆,五顆成功爆炸,一顆啞了,成功率八成多。」
「你上個月就造好了?怎麼不早說?」
「沒試夠,不想拍胸脯。」
寧暖暖拿起那顆開花彈打開焊縫給他看內部結構。
殼壁中間刻了一圈一圈的溝槽,是預製破片線,炸的時候沿著溝槽裂開,彈片大小均勻,殺傷範圍可控。
胤禟盯著那些溝槽看了半天。「這東西裝在十二磅炮里打出去?」
「口徑對不上,十二磅炮的炮膛裝不下這個尺寸。」寧暖暖從盒子裡抽出第三頁圖紙。
「我另外設計了一門十八磅短管臼炮,炮管短,仰角大,專門打曲射,彈丸不是平飛過去的,是拋上天再落下來砸在甲板上。甲板是船最薄弱的地方,實心彈從側面打船幫得穿六寸橡木,開花彈從上面砸甲板只需要穿兩寸杉木。」
「臼炮鑄了沒有?」
「鑄了兩門樣炮,在通州試了三發,兩發落點準確炸了,一發引信太短提前炸了。」
胤禟搓了搓手。「來得及運到廣州嗎?」
「來不及走水路了,從通州到廣州水路走一個多月,等到了黃花菜都涼了。」寧暖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匹棗紅馬。
「得走鐵軌加快馬接力,臼炮拆了裝箱走鐵軌到保定,保定以後換快馬走官道,二十天能到廣州。」
「二十天夠嗎?年希堯能撐二十天?」
「英國人不會馬上開打,他們先得在珠江口外面擺陣勢、做偵查、跟廣州方面交涉,這套流程走完少說十天。年希堯用鐵鏈和炮台守著虎門水道,英國人只要不衝進來就奈何不了他,拖二十天沒問題。」
當天下午,寧暖暖寫了一封親筆信讓驛卒用六百里加急送給年希堯。
信里只說了三件事:第一,堅守虎門不出戰,鐵鏈不能斷,炮彈不要省。第二,英國人要談判就拖著談,能拖一天是一天。第三,二十天後有新式武器運到,屆時再戰。
同時,兩門拆卸好的十八磅臼炮和三十顆開花彈裝進了四個鐵皮箱子,當天夜裡上了鐵軌貨車南下。
胤禟站在碼頭上看著貨車消失在夜色里,轉了三圈核桃才開口。
「你真有把握?」
「開花彈炸在甲板上的效果,我親眼看過。」寧暖暖站在他旁邊。
「通州試射的時候,一顆開花彈把一輛報廢馬車炸成了碎片,車板飛出去十五步遠。英國人的軍艦甲板比馬車結實,但也就結實那麼一點。」
何玉柱在後面聽著,把脖子縮進了領子裡。
三月二十七,臼炮和開花彈到了廣州。
年希堯親自帶人在城外接的貨,四個鐵皮箱子被鎖在虎門炮台的彈藥庫里,只有年希堯和張大順有鑰匙。
英國艦隊在珠江口外面已經停了二十天了,期間派了一個使節到廣州城跟年希堯交涉,要求開放廣州港自由貿易,取消十三行的壟斷制度,允許英國商人在廣州城內租地建館。
年希堯把條件扔回去了。
使節走的時候臉色鐵青,回到艦隊以後,英國艦隊司令、代號「鷹眼」的海軍上校理察·坎貝爾下令拔錨,五艘軍艦排成縱隊往珠江口裡面開。
三月二十九,英國艦隊進入虎門水道外圍。
年希堯站在威遠炮台的城牆上,舉著千里眼看那五艘單桅雙桅的戰艦慢慢靠近。
風從海上吹來,帶著鹹味,軍旗在桅頂嘩嘩響。
張大順站在年希堯旁邊,手裡攥著一份寧暖暖的親筆作戰指南。
指南寫了一整頁紙,從開戰時機到臼炮射角到開花彈引信的點火時間,全標得清清楚楚。
「按福晉的法子來。」張大順把指南遞給年希堯。
年希堯掃了兩遍,把紙折好塞進袖口。
「告訴各炮台,英國人的船進了六百步以內再開火,不到六百步誰也不許放炮。臼炮等他們到了四百步再用,讓開花彈砸實了。」
英國艦隊逼近到八百步的時候,領頭那艘護衛艦的側舷炮門打開了。一排黑洞洞的炮口對著虎門東岸。
轟轟轟轟
十六門炮齊射,炮彈呼嘯著飛過來。大部分落在了炮台前面的灘涂上,濺起一片泥水,有兩發砸在炮台的夯土外牆上,砸出了兩個淺坑,土塊撲簌簌往下掉。
年希堯沒動。
「再等。」
英國艦隊繼續前進,七百步,六百五十步……六百步。
「開火!」
虎門兩岸六個炮台三十一門十二磅鐵炮同時開火,炮聲連成了一片悶雷。
鐵彈砸在英國軍艦的船幫上,第一輪齊射就有七發命中領頭的護衛艦,木板碎裂的聲音在水面上傳出來。
英國艦隊還擊了,雙方在六百步的距離上互相對轟。
岸上的炮台挨了不少炮彈,威遠炮台的一角被砸塌了半截,兩個炮手被落石砸傷了腿。
但英國人也不好受,領頭的護衛艦船幫上已經被砸出了六七個洞,雖然進了水但還沒沉。
第二艘護衛艦調轉了方向想從西邊繞過鐵鏈,船底碰到了水下鐵鏈,嘎嘣一聲響,整條船晃了一下停在了原地。
「放臼炮!」年希堯終於下了這個命令。
兩門十八磅臼炮早就架在威遠炮台最高處了,炮口朝天,仰角六十度。
炮手把一顆開花彈塞進炮膛,按張大順教的法子先點引信再拉火繩。
轟,
臼炮的聲音跟平射炮不一樣,是一聲短促的悶響,開花彈飛上了天,在空中劃了一條弧線,落向那艘卡在鐵鏈上的護衛艦。
第一顆落偏了,掉進了海里,引信被水滅了沒炸。
第二顆正中甲板。
開花彈穿過了兩寸厚的杉木甲板,落進了上層甲板下面的炮倉里,引信嗤嗤燒了兩息。
然後炸了。
這一炸跟炮彈轟擊完全不是一回事。
開花彈的鐵殼沿著預製破片線碎成了三十多片彈片,在密閉的炮倉里四散橫飛。
火藥的衝擊波掀翻了艙內的炮架,點燃了堆在角落裡的火藥桶。
第二次爆炸比第一次猛了十倍。
英國護衛艦的中段甲板整個鼓了起來,像一塊被揉皺的紙。
火球從甲板的裂縫裡噴出來,桅杆從根部折斷了,帶著帆布和繩索砸進了海里。船身開始側傾,海水從無數個破洞裡湧進去。
年希堯舉著千里眼的手抖了。
從第一顆開花彈落下到這艘護衛艦沉沒,前後不到一刻鐘。
PS:英國人的船沉了,本書的數據不能沉!求催更求發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