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護衛艦沉下去的時候,船尾的英國國旗還掛在斷了的旗杆上,在海面上飄了幾息才跟著桅杆一塊沉了。
珠江口的水面上浮著碎木板、破帆布和幾十個掙扎著往岸邊游的英國水手。
年希堯下令放了兩條小船去撈人。不是心善,是活人能換東西,死人不能。
炮台上的清軍炮手們站在牆垛後面,誰也沒吱聲。
打了半天仗了,該興奮的時候沒人喊,全愣著看那艘護衛艦一點一點歪進海里。
這些人裡面,年紀最大的炮手打了二十年海防,見過海盜的小舢板被打翻,從沒見過一艘掛著三十二面炮門的正經軍艦被一顆炮彈報銷。
反倒是張大順先回過神來,扯著嗓子吼了一聲。「裝填!第二顆上膛!還有四條船呢!」
炮手們手忙腳亂地動了起來。
英國艦隊那邊已經亂了套,領頭那艘護衛艦挨了七八發實心彈但還能跑,現在正拼命往後退。
第二艘卡在鐵鏈上的沉了,第三艘巡防艦試圖靠過來救人,剛到四百步的位置就挨了一發臼炮。
這顆開花彈沒直接命中甲板,砸在了巡防艦右舷的水線附近,彈丸擦著船幫滑進了海里,在水下兩尺的地方爆炸了。
水下爆炸的衝擊波把巡防艦的船板從里往外崩開了一塊,海水從拳頭大的缺口裡灌進去。
巡防艦沒沉,但左傾了五度,航速降了一半,歪歪斜斜地往後撤。
理察·坎貝爾站在旗艦的船艉樓上,臉色灰白,舉著望遠鏡看著他第二號護衛艦的桅杆尖從水面上消失。
他當了二十年海軍,在加勒比海跟西班牙人幹過,在印度洋跟法國人幹過,從來沒有在一場水面交戰中,被岸防炮台用一顆彈丸擊沉一艘護衛艦。
那顆彈丸落下來以後發生了什麼?他見過鏈彈、葡萄彈、實心彈、縱火彈,沒見過這種東西。砸到甲板上以後自己炸了,炸完了還引爆了彈藥艙。
「升白旗。」
坎貝爾身邊的副官愣了。
「我說,升白旗。」
副官沒動,盯著他看。
坎貝爾把望遠鏡收起來,聲音壓平了。「我不會拿剩下三艘船和七百個水手去試第三顆那種彈丸,升白旗,請求談判。」
白旗在英國旗艦的前桅上升了起來,在三月份廣州的海風裡噗噗地抖。
虎門炮台上,年希堯放下了千里眼。
「停火。」
炮聲停了以後,珠江口忽然安靜得不正常,只有海浪拍在鐵鏈上的嘩嘩聲和遠處英國巡防艦排水泵咯吱咯吱的響動。
張大順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硝菸灰。「大帥,白旗。」
「我看見了。」年希堯的手還攥著千里眼,指關節發酸,鬆開的時候抖了兩下。
「派人出去接洽,告訴英國人,談判地點在虎門東岸的鎮遠炮台,他們最多來三個人,不許帶武器。」
消息用快馬送到京城花了八天。
雍正拿到年希堯的戰報時已經是四月初七了。
養心殿裡只有四個人。雍正、張廷玉、胤禟、寧暖暖。
雍正把戰報看了三遍。第一遍快掃,第二遍逐字讀,第三遍盯著「開花彈擊沉英艦」那段反反覆覆看。
「一顆彈丸沉了一艘三十二炮的護衛艦。」雍正把戰報擱下,看向寧暖暖。
寧暖暖站著沒坐,戰報的內容她已經從驛卒口中提前知道了大概。
「準確說是兩顆,第一顆落海了沒炸,第二顆命中了甲板引爆了彈藥艙。」
「朕問你,這個開花彈,能不能量產?」
「能,一個月出五十顆沒問題,通州兵工廠的爐子夠用。難點在引信,引信的燃燒時間得算準了,長了落地不炸,短了還在炮膛里就炸了。現在的引信合格率七成多,還有提升空間。」
雍正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幾個人站了一陣。
「談判的事朕來定。」他轉過身。
「年希堯先在虎門盯著,別讓英國人跑了,朕要他們賠錢。」
胤禟的核桃差點飛出去。「賠錢?」
「他們的軍艦闖入大清內洋,炮擊大清炮台,炸傷大清官兵,這筆帳不能白算。」
張廷玉上前一步。「皇上打算要多少?」
雍正看了寧暖暖一眼。「弟妹覺得呢?」
寧暖暖在心裡盤算了兩息。
「一艘三十二炮護衛艦的造價在英國大約一萬五千英鎊,折合白銀十萬兩左右。我們沉了他一艘,傷了他一艘,炮台修繕費用加上陣亡傷殘撫恤再加彈藥消耗,至少要二十萬兩。另外,闖入內洋的罰金,按照英國人自己的航海法慣例,非法進入他國領海應繳納艦船總噸位等值的罰款,五艘船總噸位約四千噸,一噸算五十兩,再加二十萬兩。合計四十萬兩。」
張廷玉的算盤沒撥,手懸在半空。
胤禟在旁邊嘀咕了一句。「人家的航海法你也研究過?」
「做買賣得懂對方的規矩,拿他自己的規矩治他,他沒話說。」
雍正的嘴角動了一下。
「四十萬兩,行,就這個數。另外加一條,英國東印度公司十年內不得派武裝船隻進入珠江口以內水域,違者視為宣戰。」
「皇上,他們未必答應十年。」張廷玉終於開口了。
「不答應就繼續打。」雍正走回御案前坐下。「告訴坎貝爾,朕的開花彈不止兩顆。」
四月二十,談判在虎門鎮遠炮台的一間石屋裡進行。
中方代表是年希堯和廣州知府,英方代表是坎貝爾本人和東印度公司的一個商務代表。
翻譯是廣州十三行的一個通事,兩邊的話都聽得懂。
談判進行了三天。
頭兩天扯的全是廢話。坎貝爾堅持說進入珠江口是「航行自由」,年希堯拍著桌子說你在別人家門口開炮叫航行自由?
兩邊吵了一天半沒有結果。
第三天早上,年希堯讓人抬了一顆開花彈進了談判的屋子,擱在桌子正中間。
鐵球黑沉沉的,引信孔朝上,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坎貝爾盯著那顆鐵球看了很久,他的商務代表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什麼,坎貝爾擺了下手,那人不吭聲了。
「四十萬兩白銀。」年希堯把條約文本推到桌子對面。
「十年內不得在珠江口以內出現武裝船隻,簽了字你們走人,不簽就繼續打,我的炮彈管夠。」
坎貝爾的翻譯把這段話用英語念了一遍,坎貝爾聽完以後沉默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三十萬兩,五年。」
「四十萬兩,十年,不還價。」年希堯把開花彈往坎貝爾那邊推了兩寸。
坎貝爾低頭看著那顆鐵球,又看看條約文本上蓋著的大清兵部印章,最後拿起了筆。
簽字的時候他的手是穩的,當了二十年軍人,面子上的功夫不會丟。
條約簽了兩份,一份中文一份英文,內容一致。
四十萬兩白銀分兩年付清,每年二十萬兩,由東印度公司駐廣州商館代付。十年內英國武裝船隻不得進入珠江口內水域。
坎貝爾簽完字以後站起來,用英語說了一句話,翻譯猶豫了一下才翻過來。
「他說,他想知道那種爆炸彈丸是誰發明的。」
年希堯笑了一下。「告訴他,大清的東西多得很,他見到的只是其中一樣。」
條約的抄本和四十萬兩的第一筆二十萬兩銀票在五月中旬送到了京城。
雍正在養心殿看完了條約原文,把銀票遞給了張廷玉。
「這二十萬兩入國庫,專款用於沿海六省炮台建設。」
然後他看向胤禟和寧暖暖。
「弟妹的開花彈,救了虎門。」
寧暖暖行了個禮。「臣婦做分內事。」
雍正哼了一聲。「你的分內事比朝里一半的大臣加起來都多,少跟朕打馬虎眼。」
胤禟在旁邊笑。「四哥,誇她就直說,她臉皮厚得很,經夸。」
寧暖暖踩了他一腳,胤禟沒躲,被踩了個正著,疼得齜牙。
雍正沒理他倆。「傳旨,宜親王妃督造海防火器有功,加賜黃金百兩,賞'定海神針'匾額一塊,懸於通州兵工廠。」
出了養心殿,胤禟走在宮道上,腳步輕快。
「四十萬兩啊,英國人出血了。」
「別高興太早。」寧暖暖走在他旁邊。
「四十萬兩對東印度公司來說是九牛一毛,他們在印度一年賺幾百萬英鎊,掏這點錢不痛不癢。這回退了是因為沒準備好,下回來的時候船更多炮更猛。」
胤禟的腳步慢了半拍。「還會來?」
「一定會來,十年合約到期以後一定來,說不定不到十年就來。」
「那咱們十年裡得準備什麼?」
「造船。」寧暖暖的兩個字很乾脆。
「炮台守得住近海守不住遠洋,大清要是只在家門口放炮,商船一出近海就沒保護了。得有自己的艦隊,能出遠海的艦隊。」
胤禟把核桃掏出來轉了三圈。「你又要搞大動作了。」
PS:路過的兄弟姐妹,幫暖暖的開花彈點個【為愛發電】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