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門一戰的消息傳開以後，效果比寧暖暖預想的來得更猛。
廣州十三行的洋商們集體安靜了三天，平時走路橫著的英國商人變得客氣了許多，進茶館喝茶都主動站起來給中國人讓座。
荷蘭人和葡萄牙人的態度也跟著變了，以前談生意的時候他們習慣拍桌子叫價，現在說話的聲音小了兩號。
但寧暖暖要的不是洋人安靜。
五月底，她拿著一份造船方案去了養心殿，胤禟跟著去的。
「弟妹又來了。」雍正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各省秋糧的收成預估，看見寧暖暖的方案捲軸，眼皮跳了一下。
「上回來的時候朕掏了二十萬兩，這回要掏多少？」
寧暖暖把方案展開在御案前面的長桌上。「這回不要皇上掏。」
雍正的手停在茶碗上。「不掏銀子？」
「造船的銀子用虎門那筆賠款，英國人賠了四十萬兩，第一筆二十萬兩已經入了國庫，皇上說專款用於海防建設，造船就是海防建設。」
胤禟在旁邊嘟囔了一句。「我就說她打虎門那筆銀子的主意呢。」
雍正沒理他，拿起方案看。
方案的核心是建造六艘遠洋護衛艦，專門用來護送大清商船出海。
不是那種近海巡邏的小破船，是能跑南洋、下西洋、扛得住大風浪的正經軍艦。
每艘船長十二丈，寬三丈二，配二十四門十二磅鑄鐵炮和四門十八磅臼炮，載員一百五十人，續航能力三個月。
「二十四門炮？比英國巡防艦一樣多。」雍正掃了一眼火力配置。
「一樣多但不一樣強。」寧暖暖的手指點在臼炮的位置。
「英國巡防艦沒有臼炮，也沒有開花彈，我們有，二十四門平射炮加四門臼炮的火力組合，近打遠砸，對付同級別的敵艦綽綽有餘。」
「六艘船造價多少？」
「每艘三萬五千兩，六艘合計二十一萬兩，剛好用賠款的銀子覆蓋，還剩十九萬兩留作彈藥和人員訓練費用。」
雍正把方案翻到船體結構那一頁，看了兩遍。
「船底用的什麼木料？」
「龍骨用鐵力木，肋骨用柚木，船板用樟木，甲板用杉木加鐵皮覆面。鐵力木硬度夠，柚木耐海水腐蝕，這兩樣是南洋造船的標配，廣東和福建的船廠都有存貨。」
「哪個船廠造？」
「廣州黃埔船廠和福建馬尾船廠各造三艘，兩邊同時開工，工期一年到一年半。」
張廷玉站在側面，手裡筆一直在動，記要點，聽到工期的時候他停了筆。「一年半造六艘軍艦？來得及？」
「來得及。」寧暖暖回答得利索。
「黃埔船廠每年給十三行造七八條商船，水平不差，只是沒造過軍艦，炮位的布局和彈藥艙的隔離設計我會出圖紙給他們。馬尾那邊更不用說，鄭和下西洋的時候馬尾就是造船重地了。」
雍正把方案合上擱在一邊。「造了船誰來開？」
這問題才是要害。
「水師的人會開船但不會打海戰，打海戰跟近海巡邏不是一回事。」寧暖暖坦白。
「我的想法是從廣州水師和福建水師各抽三百精幹，再從胤禟的商船隊裡調五十個跑過遠洋的老水手做教官，編成一個獨立的護航營，專門訓練遠洋作戰。」
胤禟在旁邊眨了眨眼。「你要挖我的人？」
「借。」
「借幾個？」
「五十個。」
「五十個老水手！我商船隊總共才兩百多號人，你一口挖走四分之一，我的貨誰來運？」
「你可以新招。」
「新招的能跟老手比嗎？培養一個能跑南洋的水手要三年！」
寧暖暖轉頭看著他。「你是想要五十個水手，還是想要六艘軍艦護航？沒有軍艦護著，你的商船出了近海就是海盜的肥肉，上回通泰行在呂宋丟的那批貨你忘了？」
胤禟的核桃轉速慢了下來。
呂宋那批貨他沒忘，三船絲綢被海盜劫了，虧了一萬二千兩，保鏢的那幫武裝水手還搭進去兩條命。
「……行，借你。」胤禟把核桃揣進袖子裡。「但訓練完了得還我。」
「還你幹嘛？訓練完了人家是朝廷的海軍了。」
「那我不虧死了？」
「你的商船隊從此有軍艦護航，出海不用自帶保鏢了，省下來的保鏢費一年至少三千兩，你告訴我誰虧了？」
胤禟嘴巴張了兩下，算了算帳，確實不虧。
雍正在上面聽完了兩口子討價還價，擱下茶碗。「別扯皮了，方案朕准了。造船用賠款的銀子，人員從水師抽調，商船隊的水手借五十個，訓練費用另撥，但有一條。」
他看著寧暖暖。
「六艘軍艦造好了以後，第一件事是護送大清商船跑一趟南洋，朕要讓南洋那些小國看看，大清的商船後面跟著大清的炮。」
寧暖暖行了禮。「臣婦這就去安排。」
出了養心殿胤禟走在宮道上，嘴裡碎碎念。「五十個老水手啊，我攢了五年的家底。」
「你再念叨一遍我把數加到八十。」
「……不念了。」
雍正四年六月，廣州黃埔船廠和福建馬尾船廠同時開了工。
寧暖暖親自跑了一趟廣州，在黃埔船廠蹲了半個月，把六艘軍艦的設計圖紙跟船廠的老師傅逐條對了一遍。
炮位怎麼開、彈藥艙怎麼隔、水密艙怎麼分，畫了三十多張施工圖。
船廠的總工匠姓方，叫方老三，五十六歲了，造了一輩子船。
他看寧暖暖圖紙的時候，手指頭在紙面上量了又量。
「王妃，您這個彈藥艙跟火藥庫之間隔了兩道艙壁加一層濕氈，厚了點吧？」
「不厚，英國人的彈藥艙就是一道壁加濕氈，虎門那艘沉了的護衛艦怎麼沉的？開花彈砸進去引爆了彈藥艙。兩道壁加雙層濕氈，多花三百斤木料的事，能保一船人的命。」
方老三不吭聲了，低頭接著看圖紙。
寧暖暖在船廠的那半個月，黃埔的匠人們算是領教了什麼叫較真。
龍骨的鐵力木她一根一根親手驗，拿鐵錘敲，拿手指彈，有蟲眼的不要，有暗裂的不要。
有一根鐵力木外表完好但內部有乾裂紋，怎麼看出來的呢。
她兩隻手抓住木料兩頭，用力一掰。
整根兩丈長的鐵力木在她手裡彎了彎，裂紋處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邊上四個匠人的下巴差點掉地上。
方老三看了看那根鐵力木，又看了看寧暖暖的手，咂了咂嘴，什麼都沒說。
雍正五年春天，第一艘遠洋護衛艦在黃埔下水了，艦名「定遠」。
下水那天年希堯來了，廣東巡撫楊文乾也來了。
定遠號沿珠江跑了一個來回，二十四門炮打了一輪試射，炮聲在珠江兩岸迴蕩了半刻鐘。
十三行的洋商們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掛著大清龍旗的軍艦從面前駛過，沒有人出聲。
到雍正五年年底，六艘軍艦全部建成下水。定遠、威遠、靖遠、濟遠、鎮遠、平遠，編成大清第一支遠洋護航艦隊。
雍正六年正月十八，護航艦隊帶著二十四艘通泰行和十三行的商船，從廣州黃埔港出發，駛向南洋。
胤禟站在黃埔碼頭上看船隊消失在海平線上的時候，核桃轉了整整一刻鐘沒停。
「二十四條商船，裝的全是咱們大清的絲綢、瓷器、茶葉和鐵器。」他嘟囔了一句。「值多少銀子？」
寧暖暖站在他旁邊，海風吹得她的袖口獵獵作響。
「貨值一百二十萬兩。」
胤禟的核桃差點飛進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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