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八月，周大安從暹羅寄回了一封不太一樣的信。
信里除了日常的銷售數據和市場情況以外，多了一段關於香料的內容。
「東家，暹羅市面上的丁香和肉豆蔻價錢漲了三成，原因是荷蘭人在馬魯古群島加強了封鎖，不讓當地的土人把香料賣給除了荷蘭人以外的任何買家。暹羅商人想從馬魯古直接進貨，被荷蘭人的巡邏船攔了回來，還扣了一條船。暹羅宮廷的採辦官找到分號來問，大清能不能供應香料。」
寧暖暖看完這封信，在書房裡坐了一刻鐘沒動。
馬魯古群島，就是後世說的香料群島，地球上丁香和肉豆蔻的原產地，荷蘭人從十七世紀初就霸占了這片地方，靠壟斷香料貿易賺得盆滿缽滿。
一磅丁香在馬魯古的收購價不到一個銀幣，運到阿姆斯特丹賣三十個銀幣以上，暴利程度比販毒還狠。
胤禟傍晚回來的時候，寧暖暖把信給他看了。
「馬魯古群島在哪？」胤禟翻著信問。
寧暖暖走到地圖前面。「在這兒，蘇祿群島往南，巴達維亞往東，一片散落在赤道上的小島。島不大，但值錢，全世界的丁香有九成產在這幾個島上。」
「荷蘭人霸著呢？」
「霸了一百多年了，島上駐了兵，蓋了堡壘，當地土人只能把香料賣給荷蘭東印度公司，賣給別人就殺頭。」
胤禟的核桃攥緊了又鬆開。「那暹羅人讓咱們供應香料，咱們從哪弄？」
「有兩條路。」寧暖暖在地圖上畫了兩個圈。
「第一條，從荷蘭人手裡買，他們在巴達維亞有香料倉庫，賣給歐洲商人的價錢是產地收購價的十倍，咱們出這個價他們肯賣。但這條路等於給荷蘭人送錢，不到萬不得已不走。」
「第二條？」
「繞過荷蘭人，直接跟馬魯古的土人做買賣。」
胤禟歪頭看著她。「你剛說了荷蘭人在島上駐了兵蓋了堡壘，你怎麼繞？」
寧暖暖拉了把椅子坐下。
「荷蘭人在馬魯古的主要據點在安汶島和特爾納特島，這兩個島確實防得死，但馬魯古群島有上百個小島，荷蘭人管不過來。南邊有幾個島，班達群島以南的那一片，荷蘭巡邏船一個月才來一趟，當地土人恨荷蘭人恨到了骨頭裡，只要有人出得起價錢願意冒險，他們會偷著把香料運出來。」
「走私？」
「叫自由貿易。」
胤禟嗤了一聲。「換個名頭還是走私。」
「英國人在印度幹的事也沒比這好看到哪去，名號叫得響就行了。」
寧暖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已經畫好的航線圖。
「我讓趙起派兩條快船走這條路線，從廣州出發過蘇祿海，從蘇祿群島南端繞到馬魯古南邊的那幾個小島，跟當地人交易。兩條快船吃水淺跑得快，載不了多少貨但勝在靈活，荷蘭人的大船追不上。」
「萬一追上了呢？」
「快船上裝兩門六磅炮和十顆開花彈，追上了就讓荷蘭人嘗嘗甜頭。」
胤禟把航線圖拿過來細看了兩遍。
從廣州到馬魯古南端，單程大約四千裏海路，順風的話一個月能到。
兩條快船每趟能運回一千斤丁香和五百斤肉豆蔻，按廣州的市價算值五萬兩銀子，成本呢？跟土人交換的鐵鍋和刀具不過千把兩。
「五十倍的利潤？」胤禟的聲音變了調。
「香料生意就是這麼賺的，荷蘭人靠這個養了幾萬人的軍隊和一百多條船。」
「那咱們要是能把馬魯古的香料供應打開，荷蘭人不就斷了財路？」
「斷不了，荷蘭人占著主要的大島，大頭還在他們手裡。但咱們從邊上撬一塊下來，每年分走他三五十萬兩銀子的利潤，夠荷蘭人肉疼的了。」
九月，寧暖暖把香料貿易的方案遞進了養心殿。
雍正看了方案以後沉吟了一陣。「這事有風險，荷蘭人要是拿這個當藉口跟大清翻臉呢？」
「翻不了。」寧暖暖站得筆直。
「馬魯古群島不是荷蘭的領土，那些島上的土人也不是荷蘭的臣民，荷蘭人用武力霸占了那片地方，沒有任何國際條約承認他們的壟斷權。大清的商船去跟當地人做買賣，天經地義。」
「荷蘭人不講天經地義，他們講炮。」雍正看著她。
「炮咱們也有。」寧暖暖沒退。
「虎門那一仗打完了，荷蘭人比英國人還老實，他們在巴達維亞的駐軍滿打滿算兩千人，夠幹什麼的？定遠號六艘軍艦開過去，他們連港口都不敢出。」
胤禟在旁邊補了一刀。「四哥，荷蘭人的膽子沒英國人大，英國人都認栽了，荷蘭人翻不了天。」
雍正拿起方案又看了一遍，最後在末頁批了兩個字：「可行。」
十月，兩條快船從廣州秘密出發了。
船長是趙起手下的一個叫吳鐵頭的百總，三十五歲，在南海上跑了十二年，水性好膽子大，關鍵是腦子靈光，碰到事能隨機應變。
吳鐵頭走之前寧暖暖見了他一面。
「帶兩樣東西去。」她遞了一個清單。
「第一樣是鐵鍋和柴刀，馬魯古的土人最缺這個，一口鐵鍋能換二十斤丁香。第二樣是通泰行的旗子，到了那邊把旗子掛上，讓當地人知道大清的商人來了。」
吳鐵頭接了清單收好。「福晉，碰上荷蘭人的巡邏船怎麼辦？」
「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打。你船上的六磅炮夠對付荷蘭人的小型巡邏艇了，碰到大船就跑，你的快船吃水比他淺，淺水區他追不上你。」
「要是追到了呢？」
寧暖暖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拍把吳鐵頭拍得矮了兩寸。
「追到了你就把開花彈塞進炮膛里給他看看什麼叫火力差距。」
吳鐵頭揉著被拍痛的肩膀上了船，走出碼頭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心想這位福晉的手勁真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十二月底，吳鐵頭的快船回來了。
兩條船在馬魯古南端的一個叫凱島的小島上找到了當地的部落首領，用三百口鐵鍋和二百把柴刀換了一千二百斤丁香和六百斤肉豆蔻，外加三百斤白檀木。
途中碰到了一次荷蘭巡邏艇，是一條單桅的小船，架了四門小炮。
吳鐵頭沒開炮也沒跑，把船上的大清龍旗升了起來，荷蘭巡邏艇繞著他轉了兩圈，沒敢動手。
「荷蘭人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吳鐵頭回來匯報的時候跟寧暖暖說。「虎門那一仗把他們嚇破了膽。」
「嚇破了膽只是暫時的，等他們反應過來發現咱們在挖他的根，肯定會報復。」
寧暖暖把吳鐵頭帶回來的丁香樣品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品相不錯，油分足，碾碎了香味濃烈。
「下一趟多帶人，快船從兩條加到四條，交易的島再往北擴兩個。另外帶一批蒸汽磨麵機的散件去，馬魯古那些島上吃的是西米粉，用蒸汽機加工西米效率翻十倍，當地人用得上。」
「拿蒸汽機換香料？」胤禟靠在門框上聽了半天。
「拿工具換原料，比拿銀子買划算，銀子當地人花不出去，工具能讓他們的日子好過，日子好過了就更願意跟你做買賣。」
胤禟嘬了嘬牙花子。「你這腦子要是拿來搞陰謀，朝堂上那幫人全得回家種地。」
「搞陰謀不賺錢。」寧暖暖把丁香樣品裝進布袋裡封好。「賺錢才是正經事。」
雍正七年的最後一天，寧暖暖在書房裡算了一筆總帳。
遠洋貿易總局成立第一年，總貿易額三百四十七萬兩，超額完成雍正定的三百萬兩指標。
上繳國庫的稅收八十九萬兩，超額十四萬兩。
她把總帳抄了一份讓人送進宮裡。
雍正在除夕夜看完了這份帳，把數字記在了心裡，然後讓梁九功傳了一句話出來。
「皇上說，宜親王妃辛苦了，明年的指標翻一番，六百萬兩。」
胤禟接到這話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放炮仗，手裡的火摺子差點燒到自己。
「六百萬兩？四哥是覺得錢太好賺了？」
寧暖暖站在廊下看他手忙腳亂地甩滅火摺子。「六百萬兩不難，香料這條線打通了以後，光香料一項一年就值八十萬兩。」
胤禟瞪著她。「你今天才弄回來一千多斤丁香，你跟我說一年八十萬兩？」
「一千多斤是兩條快船的量，明年四條船跑四趟，一趟三千斤，四趟一萬兩千斤，按廣州的價折銀六十萬兩，加上肉豆蔻和白檀木，八十萬兩打不住。」
炮仗在院子裡噼里啪啦炸了一串，棗紅馬在馬棚里嘶了一聲，何廣捂著耳朵從牆角躥了過去。
胤禟不放炮仗了，拎著沒點著的那一掛回了廊下。「荷蘭人真的不會報復？」
寧暖暖接過他手裡的炮仗掛在柱子上。
「會。但咱們現在有六艘軍艦、三十一個沿海炮台和足夠多的開花彈，他想報復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
「那就好。」胤禟拍了拍手上的火藥灰。「大過年的，別說打仗的事了。」
「你先問的。」
「……我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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