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胤禟進了養心殿。
他沒等到第二天,連夜遞了牌子請見。
梁九功在殿門口迎他的時候臉上帶著困意,養心殿的燈還亮著,雍正在批摺子。
胤禟把銀莊的對帳單呈上去的時候沒說廢話,就一句:「四哥,不是十一萬兩,是二十三萬兩。」
雍正接過對帳單翻開。
殿裡安靜了大概半盞茶的工夫。梁九功站在角落裡,看見皇上的手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翻完了又從頭翻了一遍,手指捏著紙角的力道把紙邊都捏皺了。
「鹽商實繳六十三萬兩,鹽道報收五十一萬兩。」雍正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十二萬兩在收銀環節就吞了,剩下的五十一萬兩解送京城又漏了十一萬兩。一前一後兩道手,吃了山東鹽課的六成。」
「銀莊的流水記錄做不了假。」胤禟站著沒坐。
「鹽商繳銀子的時候有一部分走的銀莊兌換,每一筆都有時間、金額、經手人的簽字。我讓人逐筆核了,數字差不了。」
雍正把對帳單拍在御案上。
「田文鏡呢?他說沒發現虧空,是沒發現還是不敢發現?」
「弟弟的判斷是後者。」胤禟措辭謹慎。
「二十三萬兩的窩案,鹽運使傅敏一個人吃不下,他上頭的布政使王士俊至少是知情的。田文鏡要參王士俊,得掂量王士俊後面有沒有人。」
「後面有沒有人?」雍正的聲音冷了一截。
「朕倒想知道,誰給他的膽子吃朕的鹽課銀子。」
胤禟沒答,這種話他接不了,接了就是揣測聖意。
雍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了幾步,走到窗前又折回來。
除夕前的養心殿冷得很,炭火盆里的炭燒了一半,沒人添。
「山東一省爛成這樣,其他省呢?」
這句話胤禟正等著呢。
「弟弟不知道其他省的情況,但銀莊在全國十一個分號,各省鹽商和大宗商戶的流水記錄都在,要查的話能查。」
雍正轉過身。「你是說,用銀莊的流水去跟各省的稅銀解送數字對?」
「銀莊的記錄是商人端的數字,各省衙門的報表是官府端的數字,兩邊一碰,中間差了多少一目了然。」
雍正盯著他看了三四息。「這事你一個人辦不了,也不合適你一個人辦,你是親王不是欽差,查外省官員的事傳出去,六部和各省督撫都得炸。」
「所以弟弟來找四哥。」
雍正在御案前站了一陣,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了吹乾墨,折好遞給梁九功。
「傳旨,明天一早把張廷玉和蔣廷錫叫來,另外傳宜親王妃。」
「皇上,明天小年……」梁九功小聲提了一句。
「朕知道,小年也得辦差。」
臘月二十五一早,養心殿裡坐了五個人。
雍正居中,張廷玉和蔣廷錫分坐兩側,胤禟和寧暖暖坐在下首。
蔣廷錫是頭一回跟宜親王妃同殿議事,進來的時候多看了她兩眼。
寧暖暖穿了一身靛青色冬袍,跟他想像中的親王福晉不太一樣。
雍正沒寒暄,開門見山把山東的事說了,包括銀莊查出來的二十三萬兩的缺口。
蔣廷錫的臉色變了,他管戶部,山東解送銀兩的差額他是知道的,但他以為是十一萬兩,現在冒出來二十三萬兩,多出來的十二萬兩連報表都沒上過,等於他戶部這邊的帳被人從源頭上就做了手腳。
「臣失察。」蔣廷錫站起來。
「你坐下。」雍正擺手。
「不是你失察,是朕的制度有漏洞,各省的稅銀從徵收到解送,全靠地方官自己報數字,戶部只能核對到達京城的數字跟報表是否一致,但報表本身有沒有注水,戶部沒有手段驗證。」
張廷玉接了話。「皇上的意思是,需要一套獨立於地方官府之外的核查體系?」
「對。」雍正看向寧暖暖。「弟妹,銀莊的流水記錄能做這個底本嗎?」
寧暖暖想了想才答。
「能做參照,但做不了底本。銀莊的記錄覆蓋的是走銀莊渠道的那部分交易,有些小商戶和偏遠地區的稅銀不走銀莊,這部分銀莊沒有數據。拿銀莊的記錄當參照去比對各省的報表,能查出大窟窿,小的漏洞查不到。」
「大窟窿先查。」雍正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朕要在開春之前把全國各省的稅銀解送數字跟銀莊的記錄做一次總比對,誰的數字對不上,誰來跟朕解釋。」
蔣廷錫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
全國各省的總比對,這活干下來半個朝廷的官員得睡不著覺。
「具體怎麼操作?」張廷玉問的是實務。
寧暖暖開口了。
「分兩步走。第一步,銀莊把全國十一個分號過去兩年的流水匯總,按省分類,按稅種分項,拉一張總表出來。這個銀莊自己能幹,半個月夠。第二步,戶部把各省同期的稅銀報表和解送回執調出來,跟銀莊的總表逐項對碰。這一步需要戶部的人來做,銀莊只提供數據不碰官府的帳。」
蔣廷錫聽完稍微鬆了口氣,銀莊只出數據不碰帳目,這個界限劃得清,不至於讓戶部的人覺得被架空了。
「半個月拉完總表,對碰又要多久?」雍正問。
「各省情況不同,山東、江蘇、浙江這些稅收大省數據量大,一個省得對三五天。全國跑一輪,一個月左右。」寧暖暖掰著手指頭估。
「一個月太久,正月十五之前朕要看到第一批結果。」
寧暖暖沒跟他討價還價。「那先查五個省,山東、江蘇、浙江、廣東、四川,這五個省的稅收占全國的一半以上,查完了大局就清楚了。」
雍正點了頭。「就這麼辦,張廷玉擬旨,成立稅銀稽核專班,由戶部和銀莊聯合組成,宜親王妃統籌協調,正月十五之前出第一批報告。」
張廷玉提筆的時候,蔣廷錫插了一句。「皇上,專班的事朝里該怎麼說?要是消息走漏了,各省的官員有時間毀帳銷贓。」
「對外就說是年末例行清帳。」雍正端起茶碗。
「誰要是問起來,就說戶部跟銀莊核對貿易數據。」
散了以後,胤禟和寧暖暖走在宮道上。
風颳得緊,小年的爆竹聲從宮牆外面隱約傳進來。
「四哥這回是動真格了。」胤禟把脖子縮進領子裡。
「二十三萬兩不是小數字。」寧暖暖搓了搓手。
「關鍵不在這筆銀子本身,在於它暴露的口子。山東敢吃六成,其他省呢?全國加起來每年被貪掉的稅銀多少?三百萬兩?五百萬兩?四哥費心費力搞新政增收,結果增出來的銀子有一大塊被自家的官員吃了,換誰誰能忍?」
胤禟的核桃在袖筒里滾了兩圈。「你那個總表真能半個月拉出來?」
「銀莊的帳目是現成的,分號每月有報表送總號,調出來匯總就行。麻煩的是分項對碰,鹽課、田賦、關稅、雜項得一項一項拆,工作量大但不難。」
「人夠嗎?」
「我讓張掌柜從各分號抽調十個算帳快的夥計來京城,加上戶部那邊配的人夠了。」
兩人騎馬出了東華門,長街上稀稀落落掛著幾盞紅燈籠,小年的氣氛被養心殿裡的寒意沖淡了不少。
胤禟忽然問了一句。「查出來的人,四哥會怎麼處置?」
寧暖暖拉了拉馬韁沒回頭。「二十三萬兩鹽課銀子,擱在《大清律》里夠判什麼你比我清楚。」
胤禟不轉核桃了。「夠砍好幾顆腦袋。」
「四哥這個人,該砍的時候從不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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