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年還沒過完,銀莊的十個夥計已經到了京城。
張掌柜親自帶隊,十個人全是各分號里撥算盤最快的好手,最年輕的二十二歲,最老的四十七,清一色的帳房出身,眼睛毒手腳利索。
寧暖暖把人安排在通泰行京城分號的後院裡,跟戶部派來的六個主事一塊辦公。
兩撥人坐一張大長桌,桌上鋪滿了帳本和算盤,從早到晚噼里啪啦的撥珠子聲沒斷過。
正月初八,山東的數據率先對碰完畢。
結果比臘月查出來的更難看,不光鹽課有問題,田賦的數字也對不上。
山東去年上報的田賦徵收總額是一百四十六萬兩,但銀莊濟南分號的記錄顯示,光是通過銀莊繳納田賦的中大戶地主就繳了九十三萬兩,按這個比例推算,實際徵收總額應該在一百七十萬兩以上。
差了至少二十四萬兩。
加上鹽課的二十三萬兩,山東一省兩年裡被吃掉的稅銀接近五十萬兩。
寧暖暖把山東的報告封了火漆,讓何廣親自送進宮。
晚上雍正的批覆回來了,只有四個字:「繼續查。」
江蘇的數據正月初十對完了,問題比山東輕一些但也有窟窿,鹽課差了八萬兩,關稅差了六萬兩。
浙江的鹽課沒大問題,但絲綢出口的關稅數字有蹊蹺,十三行那邊報的出口量跟浙江海關登記的過關量差了兩成。
正月十三,五個省的數據全部對完。
寧暖暖把匯總報告帶進養心殿的時候,張廷玉和蔣廷錫都在。
「五省兩年合計稅銀差額,一百一十七萬兩。」
這個數字一出來,蔣廷錫的手在算盤上停了。
一百一十七萬兩,五個省兩年,平均下來一個省一年漏掉十多萬兩。全國二十多個省,如果都是這個比例……
「全國一年多少?」雍正的聲音很平。
「保守算,三百萬兩以上。」寧暖暖沒注水也沒縮水。
「但各省的情況不一樣,有些偏遠省份稅收基數小,漏的絕對數不大。大頭在山東、江蘇、廣東這幾個稅收大省。」
「三百萬兩。」雍正把報告擱在案上。
「朕一年的國庫收入四千八百萬兩,被貪掉三百萬兩,等於朕每賺十六兩銀子,有一兩進了蛀蟲的口袋。」
張廷玉看了看雍正的臉色,斟酌著開口。
「皇上,各省的情況還需實地核查,銀莊的數據只能做參照,要拿來治罪還需要人證物證。」
「朕知道。」雍正轉頭看寧暖暖。
「弟妹,銀莊的數據能鎖定哪些環節出了問題,但抓人定罪得有人去地方上跑一趟。」
寧暖暖等的就是這句
。「臣婦想組一個巡視組,從銀莊和總局抽人,配上戶部的官員,到地方上走一圈。不是欽差大臣那種排場,是輕裝簡行,到了地方上先看民間的實際情況,再跟衙門的帳目比。」
「微服?」蔣廷錫的語氣帶著一絲保留。「親王福晉微服出京,安全上……」
「我帶何廣和四個銀莊的夥計就夠了。」寧暖暖打斷得乾淨。
「我又不是去打仗,是去看帳、看糧、看集市上的物價。走到哪個縣城,先去集市上轉一圈,米什麼價、鹽什麼價、鐵鍋什麼價,這些數字跟衙門上報的物價一對,有沒有貓膩一看便知。」
胤禟在旁邊咳了一聲。「你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
「你放心不放心有什麼用?你去了人家認識你,宜親王往那兒一站,全縣衙門的人跪一地,還查什麼?」
胤禟被噎了回去,核桃轉了兩圈沒吭聲。
雍正想了一陣。「巡視組的事朕准了,但不能只有銀莊的人,得搭一個戶部的幹吏進去,回來寫的報告朝廷才認。蔣廷錫,你挑一個靠譜的給弟妹搭手。」
蔣廷錫答應了,回去以後挑了一個叫孫嘉淦的戶部員外郎。
這人三十多歲,山西人,性子執拗,上過兩回彈劾摺子被駁回了都沒消停,在戶部里屬於刺頭一類的存在,但帳目上的功夫紮實,不怕得罪人。
正月十八,巡視組出發了。
寧暖暖沒騎棗紅馬,換了一匹不起眼的灰馬,穿了一身商戶打扮的棉襖。
何廣跟在後面背著一個包袱,裡面裝著算盤、空白帳本和六百兩銀票。
銀莊的四個夥計扮作隨從跟在後頭,孫嘉淦騎了一頭驢,驢背上馱著他自己帶的一箱子筆墨紙硯。
胤禟在城門口送行。「你先去哪?」
「先去山東,濟南府走一趟,再南下看看江蘇。」
「多久回來?」
「快的話一個月,慢的話兩個月。」
胤禟把一個油紙包塞進她馬鞍旁邊的袋子裡。「路上的乾糧,張廚子現烙的醬肉餅,趁熱吃。」
寧暖暖掂了掂那個油紙包,沉甸甸的,起碼有七八張餅。
「爺,我是出差,不是逃荒。」
「少廢話,快走吧,早去早回。」胤禟拍了一下灰馬的屁股,馬跑出去三四步,他在後面又喊了一聲。
「別跟人動手!你那一拳下去把縣太爺打死了爺也保不住你!」
寧暖暖頭都沒回,舉了舉手算是應了。
出了京城往南走,一路上運河兩岸的景色從冬天的枯黃慢慢有了些綠意。
巡視組走得不快,每天六七十里,沿途不住驛站住客棧,吃飯在路邊的小店,寧暖暖跟夥計們一塊啃饅頭喝粥,孫嘉淦倒是自在,他本來就是吃苦出身的。
走到山東地界的時候是二月初二。
第一站沒去濟南,寧暖暖帶著人先拐進了一個叫章丘的縣城。
為什麼選章丘?因為銀莊濟南分號的數據里有一條記錄讓她留了心。
章丘有個姓陸的糧商,前年在銀莊兌了三萬兩銀元,說是繳田賦用的
。三萬兩田賦,章丘全縣的田賦總額才五萬兩,一個糧商繳了六成?這個比例不正常。
進了章丘縣城,寧暖暖沒去衙門,直奔集市。
二月初的集市不算熱鬧,賣菜的、賣糧的、賣布的零零散散擺了一條街。
寧暖暖在一個糧攤前停了下來。
「掌柜的,糙米什麼價?」
「三十八文一斗。」
寧暖暖回頭看了孫嘉淦一眼。
孫嘉淦的嘴角抽了一下,章丘去年的糧價官報是二十二文一斗。三十八文比官報高了七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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