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恕的摺子第二天就遞進了養心殿。
雍正看完了沒批,把摺子擱在案角壓了兩天。
第三天,他讓梁九功把摺子送回宗人府,附了一句口諭。
「慶恕糾集四十七人圍堵親王府邸,目無法度,罰俸半年,閉門思過三個月。」
這道口諭跟一盆涼水似的,從宗人府潑到了整個宗室圈子。
允昌當天就把家門關了,對外稱病連牌局都不去了。
允春更誇張,讓管家到處放風說自己前天根本沒去宜親王府門口,是被人拉去的。
胤禟在銀莊聽到這個消息,拿核桃敲了敲算盤框子,跟何玉柱說了一句:「縮得倒快。」
六月十五,雍正又召了一次小範圍議事。
這回人比上次多了兩個,除了張廷玉、蔣廷錫、胤禟和寧暖暖,還加了莊親王允祿和弘曆。
允祿是宗人府的宗令,這種場合繞不開他。
雍正開門見山。
「慶恕鬧的那一出,你們都知道了,朕罰了他,但罰一個慶恕解決不了根子上的問題。」
允祿在下首坐著,身子往前傾了傾:「皇上的意思是……」
「鐵桿莊稼這四個字,朕想改一改。」
允祿的手擱在膝蓋上抖了一下。
張廷玉擱下筆不寫了,蔣廷錫的眼皮跳了兩跳,弘曆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腰板挺得筆直。
胤禟的核桃攥在掌心裡沒轉,側頭看了寧暖暖一眼。
寧暖暖面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知道這一步遲早要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四哥,怎麼個改法?」胤禟開口了。
雍正拿起御案上一份摺子遞給梁九功傳下去。
「朕擬了一個草案,你們看看。」
摺子傳到寧暖暖手裡的時候,她翻開掃了兩遍,心裡暗暗吃了一驚。
雍正的草案比她預想的激進得多。
核心就一條:廢除宗室世襲遞降的鐵桿莊稼制度,改為考封加效力雙軌制。
具體來說,親王郡王一級的爵位保留世襲遞降,但貝勒以下的爵位不再自動承襲,子弟必須通過宗人府的考封才能獲得爵位和俸祿。
考封不過的,給一筆安置銀,此後按平民待遇,自謀生路。
允祿的臉發白了,嘴唇動了好幾回才擠出一句:「皇上,這……這動的是祖制的根。」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雍正的手指在御案上點了兩下。
「太祖那時候宗室三百來號人,現在四百多號,再過五十年翻到一千號,國庫拿兩千萬兩養他們?」
這筆帳寧暖暖在府門口已經給慶恕算過一回了,換了個地方又被雍正拿出來擺了一遍。
允祿不敢接話了。
蔣廷錫翻著草案,摳字眼摳得仔細。
「皇上,貝勒以下取消世襲,那現有的貝勒貝子們怎麼辦?總不能一紙文書把人家的爵位收了。」
「現有的不動。」雍正早想過這個問題。
「從下一代開始執行,給他們十年的緩衝期,十年內把子弟送去考封或者學堂學手藝,十年以後沒過考封的一律按新規矩辦。」
弘曆在角落裡開口了:「皇阿瑪,兒臣有個補充。」
「說。」
「考封的內容能不能加一項?」弘曆措辭很謹慎。
「現在考封考的是騎射和經史,騎射好的經史不行,經史好的騎射不行,刷下去一大半。能不能加一個實務科目,比如管理皇莊、督辦工程、商貿核算,讓有不同本事的人都有出路。」
寧暖暖在心裡給弘曆記了一筆,這小子的政治嗅覺比她預估的還敏銳。
雍正沒立刻答應,拿眼看了寧暖暖一下。
「弟妹覺得呢?」
「弘曆阿哥說得在理。」寧暖暖站起來回話。
「考封要是只考騎射經史,等於把路堵死了大半,那些在學堂里學了手藝有了鋪子的宗室子弟,騎射未必行,但做買賣管帳的本事不比誰差。給他們一個實務科目的通道,既堵了'取消祖制'的嘴,又讓人有盼頭。」
「那就加。」雍正拍了板。
「張廷玉,把實務考核的細則擬出來,參照營生學堂的培訓內容設科目,月底之前給朕看。」
張廷玉應了。
允祿在旁邊坐了半天,臉色從白到青再到白,終於憋出一句。
「皇上聖明,臣……臣回去讓宗人府配合。」
散了以後,胤禟和寧暖暖走在宮道上,弘曆跟在後面走了一段才分開。
等弘曆走遠了,胤禟才把憋了一個時辰的話倒出來。
「四哥這刀砍得狠,鐵桿莊稼說廢就廢,祖宗的棺材板怕是真壓不住了。」
「壓不住也得壓。」寧暖暖拽著韁繩上了馬。
「你算算,廢了鐵桿莊稼以後國庫一年能省多少?」
「貝勒以下的宗室俸祿合計大概三百多萬兩,十年緩衝期內逐年遞減的話,前五年省不了太多,第六年開始每年能省一百萬兩以上,十年以後穩定省出兩百萬兩往上。」
「兩百萬兩拿去幹什麼不好?修路、建港、辦學堂,哪樣不比養一群遛鳥的強?」
胤禟哼了一聲:「你跟四哥的口氣越來越像了。」
「跟明白人待久了,說話自然通透。」
胤禟被這話噎了一下,核桃轉了兩圈沒找到反駁的角度。
回了王府,寧暖暖換了身家常衣裳坐在書房裡,鋪開紙開始算另一筆帳。
廢鐵桿莊稼只是第一刀,後面還有好幾刀要跟上,宗室的特權不光是銀子,還有免稅、免徭役、犯事不走刑部這些。
慶恕上回在府門口鬧的那出,雖然被罰了俸祿,但罰的是宗人府內部處理,沒走刑部,四十七個人圍堵親王府,擱在普通人身上至少判個「聚眾滋事」,枷號一個月起步。
這個口子不堵死,宗室永遠覺得自己是特殊的,改什麼都白搭。
她拿筆在紙上寫了四個字:宗室犯事。
雍正上回說「再議」的那條,該往前推了。
何廣敲門進來。「東家,永琨來了,在前廳等著。」
「永琨?他來幹什麼?」
「說要報名學堂第三期。」
寧暖暖擱了筆,去前廳見他。
永琨站在廳里沒坐,穿的還是那雙磨穿底的靴子,手裡攥著一張紙。
看見寧暖暖進來,愣了一拍,然後彎腰行了個禮,動作生硬,看得出不常幹這事。
「九嬸,我……我想報學堂。」
「哪個方向?」
「鐵器鍛造。」
寧暖暖打量了他兩眼,這小子手大腳大,胳膊上有肌肉的輪廓,跟那幫白淨的宗室子弟不太一樣。
「你練過功?」
永琨搖頭:「沒練過,家裡沒錢請師傅,就是小時候幫鄰居鐵匠鋪搬過料,覺得打鐵有意思。」
「上回在府門口你跟著慶恕來鬧,今天又來報學堂,不怕人說你牆頭草?」
永琨梗了一下脖子:「我不是跟慶恕來鬧的,我是來聽個說法的。說法聽明白了,該報名就報名,誰愛說什麼說去。」
寧暖暖笑了。「行,第三期下月開課,你提前三天到崇文門外學堂報到,學費免了,工具自備,買不起的找學堂借。」
永琨攥著那張報名紙愣了兩息,轉身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何廣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嘬了嘬牙花子。「這小子有股子倔勁,打鐵倒是適合他。」
寧暖暖沒接話,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
永琨這種底層宗室,窮得連靴子都換不起,但肯彎腰學手藝。
慶恕那種中層宗室,還有餘糧可啃,所以鬧得最凶。
真正的高層親王郡王呢?他們不鬧,因為改制動不到他們頭上。
這就是雍正把刀口定在「貝勒以下」的精明之處,打掉最大的基數,保住最上面的一層,分化了宗室的反對力量。
能坐那把椅子的人,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PS:路過的家人們,點個【為愛發電】再走唄,免費的不花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