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九年七月,宗室改制的旨意鋪下去滿一個月,京城和各地的反應比預想中平順。
不是沒人罵,是罵的聲音被更大的聲音壓住了。
營生學堂第三期開課當天,報名的宗室子弟擠滿了崇文門外的院子,連隔壁茶館的掌柜都探頭張望,以為是趕考的。
永琨報到得最早,天沒亮就蹲在門口等開鎖,打鐵的圍裙是他從舊鐵匠鋪討來的,洗得泛白但疊得整整齊齊。
七月初三,蔣廷錫在戶部做了一份半年度財政匯總呈給雍正,匯總的數據里有幾個數字很扎眼。
國庫半年收入二千六百萬兩,比去年同期多了三百八十萬兩。
多出來的部分,遠洋貿易稅占了一百二十萬兩,鑄幣稅八十萬兩,各省補報和追繳的差額合計一百八十萬兩。
支出那頭,薪俸改革增加的開支按半年折算是三百五十萬兩,被收入增量覆蓋得乾乾淨淨,還有餘頭。
蔣廷錫把匯總表遞上去的時候,自己在旁邊加了一句注釋。
「稅銀稽核處運行以來,五省田賦徵收額平均提升一成四,非因加稅,系清理截留所致。」
雍正看完匯總,在御案前坐了好一陣沒說話。
張廷玉當天下午被叫到養心殿,進去的時候雍正在翻一本摺子,是山東田文鏡報上來的。
田文鏡在摺子里說了一件事。
章丘新任知縣周鶴年上任三個月,縣裡的訴訟積案清了六成,田賦徵收全額入庫無一截留,稽核處的比對數據連續三個月零差異。
「衡臣,你看看這個。」雍正把摺子推過去。
張廷玉看了兩遍,擱下。「周鶴年是田文鏡從候補官里挑出來的,以前在兗州當教諭,窮得只有一件棉袍。」
「窮的時候一件棉袍也沒貪,給了他合理的薪俸,差事辦得比誰都利索。」雍正拿茶碗蓋子撥了撥茶葉。
「弟妹那句話說得不差,給夠了吃飯的銀子還伸手的,才是該殺的。」
「薪俸改革推行半年,臣觀察各省的風氣確實在變。」張廷玉措辭謹慎。
「以前京察考核的時候地方官遞的都是虛數,現在有稽核處的數據兜著,虛數報不上來了,反倒逼著他們把實事干好拿考評分數,考評好了漲薪快,形成了正循環。」
「正循環?」雍正品了品這個詞。
「宜親王福晉的用詞,臣覺得貼切,借來一用。」
雍正沒評這個詞,轉了話頭。「西北那邊的鐵軌修得怎麼樣了?」
「安東尼從通州趕去了現場,最後一段在玉門和嘉峪關之間,預計八月底通車。通車以後從京城到嘉峪關全程鐵軌連通,貨物運輸的時間從原來的兩個月縮短到十天左右。」
「十天。」雍正把茶碗擱下了。「準噶爾那邊的情報傳遞也能走鐵軌?」
「能,但鐵軌的沿線驛站目前只有運貨功能,要傳軍情的話得在沿途增設軍驛哨所,歸兵部管。」
雍正點了點頭沒再往下問,看得出來他腦子裡在盤別的事。
張廷玉識趣地退了。
當天晚上,胤禟從銀莊回到府里,腳還沒邁進正房就聽見寧暖暖在書房裡跟何廣說話。
「太原到嘉峪關這段通了以後,沿線的商路得重新規劃,原來走駱駝隊的那幾條線路大部分可以廢了,省下來的運力調去南洋航線。」
「東家,南洋那邊的船隊下個月才回港,現在調運力是不是早了點?」
「不早,調運力不是調船,是調人,碼頭上卸貨裝貨的苦力、帳房、通譯,這些人得提前到位,等船到了再招就來不及了。」
胤禟在門口聽了兩句,敲了敲門框走進去。
「你今天回來得早。」寧暖暖頭沒抬,手裡的筆在紙上勾畫航線圖。
「蔣廷錫的半年報出了,數字不錯,四哥心情好,銀莊那邊沒什麼急事就回來了。」
胤禟繞到她身後看了看桌上的圖。「又畫航線?」
「南洋的第二條航線在論證,從廣州出發走暹羅灣到馬六甲,比現在繞呂宋的路線近三分之一。」
「你這腦子一天到晚轉的都是銀子和路線,就不能歇歇?」
「歇什麼歇,鐵軌八月底通車,南洋航線九月開新線,十月各省田賦秋征,年底還有一輪稽核處的數據匯總,哪件事不得提前盤?」
胤禟把核桃掏出來往桌上一擱。「那你盤,我先吃飯。」
「等一下。」寧暖暖擱了筆。「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又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主意?」
「不算驚天動地,但挺重要。」寧暖暖把航線圖推到一邊,從抽屜里拿出一疊紙鋪在桌上。
「四哥這半年幹的事你捋一捋,薪俸改革、養老金、稽核處、宗室改制、鐵軌通嘉峪關,樁樁件件都是大手筆。」
「然後呢?」
「然後老百姓知道嗎?」
胤禟拿核桃的手頓了頓。
「章丘的物價降了,李家莊的農戶今年少交了三成的冤枉錢,周鶴年到任以後衙門口的告示寫得清清楚楚。但出了章丘呢?濟南的老百姓知不知道?河南的老百姓知不知道?廣東的老百姓知不知道?」
「邸報不是有嗎?各省衙門都會抄發。」
「邸報是給官員看的,從朝廷發到各省衙門,衙門裡的師爺抄一遍貼在告示欄上,識字的看兩眼,不識字的連看都看不著。你覺得一個種地的農戶會去衙門口看告示?」
胤禟想了想,搖頭。
寧暖暖拿手指點著桌面。
「朝廷做了好事老百姓不知道,等於白做。更要命的是,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全憑官員的嘴往下傳,傳成什麼樣全看當地官的理解和態度。上頭說減稅,下頭傳成暫緩徵收,老百姓搞不清楚到底是減了還是緩了,稀里糊塗地過日子。」
「你想怎麼辦?」胤禟的語氣認真起來了。
「辦報紙。」
胤禟的核桃在手心裡轉了一圈停住。「報紙?那是什麼?」
「一種印刷品,把朝廷的政令、各省的消息、物價行情、農事指南這些東西寫成短文章,排在紙上印出來,定期發給老百姓看。」
「跟邸報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邸報是官對官的內部通報,報紙是面向所有人的公共信息。邸報用文言文寫,老百姓看不懂;報紙用白話寫,識字的能看,不識字的找人念也能聽明白。」
胤禟把核桃揣回袖口,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這個話題他需要認真想想。
「印多少份?怎麼發?誰來寫?賺不賺錢?」
「這些我還在想,所以說跟你商量。」寧暖暖把桌上那疊紙推給他。
「這是我擬的初步方案,你先看看數字,幫我算算成本。」
胤禟拿過來翻了兩頁,第一頁上寫著幾個大字:《大清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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