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咬著白紗退開時,齒間還沾著一點冷香。
還有血味。
她低頭把紗尾壓好,左手指尖在結扣上按了一下。
「殿下,藥換好了。」
李妄坐在床沿,衣衫半敞,肩側白紗繞過胸背,傷口處已經被遮住。
他沒接話。
殿內極靜。
四角宮燈燒著,火芯偶爾剝啄一聲。
沈萱聽見那點聲音,脊背悄然挺直。
【老李他怎麼不說話?】
【不會是嫌棄我咬紗布不乾淨吧?】
【大哥,我右手殘疾中,單手操作已經是醫學奇蹟了!】
李妄垂眼,看向她。
沈萱立刻福身。
「奴婢笨手笨腳,若弄疼了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李妄抬起右手。
沈萱以為他要推開自己,剛要後退,手腕卻被扣住。
隔著寬袖。
他的指節壓在她右手舊紗外。
沈萱肩頭一縮。
【哦豁!】
【原來還記著我這工傷。】
【我還以為那點藥膏已經被他這資本家全盤徵用了!】
李妄唇角動了一下。
「躲什麼?」
沈萱垂眼。
「奴婢不敢。」
「手伸出來。」
沈萱遲疑。
「殿下傷還沒好。」
「本殿下又沒斷手。」
「可是……」
李妄抬眼。
「要我說第二遍?」
沈萱把右手遞過去。
李妄挑開她腕上的舊紗。
紗布一層層鬆開。
傷口露出來時,沈萱自己都皺了眉。
掌心那道傷口還沒長好,黃銅碎片曾嵌進去的位置泛著青紫,邊緣被藥粉浸得發白。
李妄目光沉下。
「這就是你說的無礙?」
沈萱小聲道:「府醫說未傷根本。」
「老道說的是能養回來,不是讓你拿著它到處折騰。」
「奴婢記下了。」
【記下了,但下次還敢。】
李妄手下一頓。
「沈萱。」
「奴婢在。」
「你要是再敢任性妄為,我就把你綁在榻上。」
沈萱睫毛輕抖。
「奴婢遵命。」
【綁榻上?】
【李妄!你才穿過來當了幾天皇子?】
【就擱這兒跟我演什麼強制愛的霸總劇本?!】
李妄取了藥膏。
木片挑過碧色藥泥,覆在她掌心傷處。
沈萱手指蜷縮。
「疼?」
「不疼!」
李妄聲音冷淡。
「疼就忍著。」
「奴婢能忍。」
「你最好能。」
他壓住她的手腕,藥膏一點點抹開。
沈萱低頭看著他的手。
視線悄悄移到了他身上。
他的中衣鬆開一半,胸膛半露,腰腹線條被宮燈切出硬影,肩背因傷繃著,卻仍舊撐得住那股壓人的氣勢。
沈萱視線被燙了一下,倉皇錯開眼。
心跳不受控制地變快了。
【不對。】
【這不對!】
【我在心跳什麼?】
【沈凡軒你清醒一點!】
李妄眼皮抬了抬。
沈萱盯著地磚的紋路,強行轉移注意力。
【我愛黑絲!黑絲永遠的神!】
【短裙長腿,御姐,甜妹,賽博女菩薩!】
【我絕對不能雌墮!】
【老子一定不能雌墮啊!】
李妄握著木片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頭。
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沈萱警覺。
「殿下?」
李妄壓平唇線。
「藥膏涼。」
沈萱狐疑地看他。
【藥膏涼你抖什麼?】
【塗的是我傷口,又不是塗的你。】
李妄手下力道重了半分。
沈萱當場閉嘴。
「疼?」
「不疼。」
【你大爺的!】
李妄低頭,把最後一層藥抹勻。
「嘴上倒是硬。」
沈萱立刻垂首。
「奴婢知錯。」
「你錯哪了?」
「奴婢不該逞強。」
「還有?」
「不該亂跑。」
「還有?」
沈萱頓了頓。
「不該讓殿下費心。」
李妄把白紗纏上她的掌心。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沈萱:「……」
李妄打好結。
「本殿下費心,是怕你廢了之後,帳冊沒人查。」
沈萱福身。
「奴婢明白。」
【懂懂懂,大哥你都把這個藉口用爛了。】
【我就是七皇子府特供人形Excel。】
【右手壞了還能左手口述,主打一個高強度續航。】
李妄鬆開她的腕子。
「從今夜起,你搬到西暖閣住。」
沈萱抬頭。
「西暖閣?」
「昭隱殿偏殿。」
「奴婢住那裡,不合規矩!」
「規矩?」
李妄扯過外袍,慢慢披上。
「御史台守著府門,宗人府盯著名冊,東宮夜梟剛在街上動手。你現在回書房院落,是等他們再射一箭?」
沈萱噎住。
「翠兒呢?」
「一併搬。」
「可奴婢只是書房女使。」
「傷患需人夜間伺候。」
沈萱立刻道:「翠兒可以伺候奴婢,府醫可以伺候殿下。」
李妄看她。
「我是要你伺候我。」
沈萱:「……」
【不是。】
【你這算盤打得我在西暖閣都聽見了!】
【咱們倆都是重度病號,你居然強行徵用我這個殘疾人士當你的特級護工?】
【資本家看了都得給你磕一個,喊你一聲祖師爺!】
李妄神色不變。
「本府不養閒人。」
沈萱咬牙福身。
「奴婢遵命。」
「西暖閣離殿下寢殿……」
李妄直截了當。
「不遠。」
沈萱臉色白了白。
【不遠是多少?】
【這狗東西是不是有什麼近距離監控癖?】
李妄手指在扳指上一划。
「近些,方便傳喚。」
沈萱低頭。
「殿下思慮周全。」
【周全個鬼。】
【這以後半夜我放個屁是不是都要寫奏報?】
李妄端茶的手停了下來。
「沈萱。」
「奴婢在。」
「一天天的少胡思亂想。」
沈萱心裡震了一下。
【他又知道?】
【不可能!】
她抬起臉,眼眶微垂。
「奴婢只是怕擾了殿下清淨。」
李妄把茶盞放下。
「明日起,不在書房辦公。」
沈萱失神愣住。
「不去書房?」
「書房外有御史台的眼睛。」
「那案卷……」
「搬進西暖閣。」
沈萱眉心跳了一下。
「哪些案卷?」
「暗格里的舊檔。」
她呼吸一滯。
「殿下的意思是,書房還有暗格?」
李妄掃她一眼。
「你以為本殿下把所有東西都擺在案上,等紅杏那種蠢貨偷?」
沈萱垂下眼。
「奴婢愚鈍。」
【原來還有隱藏副本。】
【狗東西藏得夠深啊。】
【查舊檔?這也不給個時間線,一屋子破爛我從哪開始查?當我是人形檢索機嗎!】
李妄撥了撥扳指。
「從延和年間,查到景安元年。」
沈萱抬眼太急。
「延和……到景安元年?」
李妄看著她。
「怎麼?」
沈萱喉嚨發緊。
大周年號在她腦中飛快閃過。
延和,是先帝末年。
景安元年,是當今景帝登基的第一年。
中間夾著的,是一段不能被人隨便提起的宮變舊影。
先帝暴斃。
諸王同日入宮。
三位親王血灑禁中。
僅餘景帝一人,踩著滿京血色坐上龍椅。
大周律里沒有寫這段。
史書里也只有一句。
先帝大行,今上承天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