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末年,到景安元年。
沈萱把這兩個年號又輕輕默念了一遍。
「殿下要查的舊檔,跨了改元。」
李妄靠著引枕,神色慵懶。
「怎麼,你也懂這裡頭的忌諱?」
「奴婢不懂廟堂,但明白……」她垂著眼,「凡被刻意抹平的年份,底下都藏著不可明言之事。」
殿內燈影沉了沉,李妄聽完這話,眼底掠過一點滿意,面上卻斂得滴水不漏。
他只是抬手往西邊一指。
「去,把你那點東西收拾了,今夜搬去西暖閣。」
沈萱福身退下。
「是,殿下。」
西暖閣里燃著兩盞羊角燈。
翠兒抱著包袱進門,腳剛邁過門檻便挪不動了。
「小姐,您瞧這……」
她伸手摸了摸床帳的料子,又縮回來。
「這是雲錦呀。」
「摸吧,又不會咬人。」
沈萱揀了張矮榻坐下,見她還訕縮著手,便伸手替她把那包袱接過去擱穩。
「仔細些就是了,別勾了線。」
翠兒卻不敢再碰,眼睛越睜越大,到末了竟泛起一層水光。
「小姐,殿下把您安置在他寢殿邊上,還給您備這樣的床帳……」
「翠兒。」
「奴婢在。」
「你又在亂想什麼?」
翠兒半晌憋出一句。
「奴婢只是覺得,殿下待您,已是抬作半個主子了。」
沈萱抬眼看她那張寫滿話本子的圓臉,沒說話。
【半個主子?】
【這丫頭腦子裡又開始連載了。】
【什麼抬舉什麼通房,說白了就是二十四個小時隨叫隨到的高級護工外加審計專員。】
【這哪是恩寵,這是要折壽的。】
她沒接翠兒這滿臉的話本子,只伸手把羊角燈挑暗了些。
「早些歇。明日那堆舊檔,夠咱們看的。」
一夜無話。
羊角燈里的油快燃盡時,窗紙由墨色泛出青灰。
翠兒端著銅盆從外頭回房。
門扇未敢大開,只側著半邊身子擠進來。
黃銅盆底磕在木架上,盪出幾滴溫水。
「小姐,前院來人了。」
她取了干巾子,湊近沈萱身後替她攏起散發,話音里透著怯意。
「奴婢方才去打水,遠遠瞧見御史台的官爺在儀門處設了案子。手裡捧著明黃絹冊,挨個盤問核看呢。」
沈萱未答,只是從梳匣里揀了支素銀簪。
她左手指尖在簪頭上撥了撥。
看著菱花鏡里那張未施粉黛的臉。
晨光透進來,照著左下眼角那顆招搖的淚痣,平添幾分嬌艷。
指尖不由順著臉龐輪廓滑落,撫在柔膩白皙的腮側。
【爺這臉,真好看……】
她被自己這個念頭驚著,指尖飛快縮了回來。
【完了完了完了!我在幹什麼!】
【沈凡軒你清醒一點!看個鏡子都能發痴?這該死的肉身反應!】
【絕不能雌墮!還有正事要干!】
沈萱咬著下唇把那股詭異的嬌羞感強壓下去,端正了神色,聲線恢復了清冷。
「翠兒,快些梳理。我們也得去點卯。」
兩炷香後。
御史台的核驗在外院冷硬收尾。
宗人府留下的幾個內侍搬了杌子,直接在儀門外坐了鎮。
一雙雙眼睛緊緊盯著通往中庭的過道。
這閉門清查的陣仗,算是實打實地落在了七皇子府的頭上。
——
昭隱殿內,博山爐里壓著極淡的安神香。
李妄坐在紫檀案後翻一卷舊冊,肩上的傷裹得嚴實,看不出半分異樣。
沈萱被允了坐在一側矮榻上。
右手動不得,只能動眼動嘴,由翠兒執筆。
「小姐,奴婢的字……」翠兒握著筆,手心裡滿是汗。
「畫得出橫豎就行。」沈萱看著暗衛一摞一摞往進搬的舊檔,眉頭越蹙越緊。「這些都是延和到景安的?」
玄一頷首。
「戶部存檔房調出來的,共四十三卷。」
翠兒小圓臉一垮。
「這得查到何年何月。」
「不必從頭看。」
沈萱讓她在紙上畫了兩道豎線,中間一道橫。
「左邊記進項,右邊記出項,按年月排。一筆銀子進來,必有一筆出去,對不上的,單挑出來。」
翠兒看著那古怪的格子,一時茫然。
「小姐,帳冊不該是一行一行往下記麼?」
「一行一行記,正好把窟窿藏在中間。」沈萱指著紙面,「這樣擺開,誰多了誰少了,一眼就看得見。」
李妄翻冊的手停了一停,沒回頭。
日頭爬到正午,翠兒的格子已畫滿三大張。
沈萱盯著其中一欄,面色沉下來。
「延和二十三年到景安元年,三年裡頭,光是修繕河工賑濟災民這幾項,就撥了一千二百萬兩。」
李妄視線掃過翠兒畫滿的那幾張大紙。
「在那種亂局裡,這數目算多?」
「不算多。」沈萱搖頭。
「怪的是去向。這些銀子撥出去,化整為零,分到十幾個州縣,再往下,就沒了。」
「沒了?」
「帳上寫著用完了,可底下沒有一筆具結回執。」沈萱聲音低了下去,「修了哪段河,賑了哪個縣,一個數都對不上。」
殿內安靜下來。
案上舊檔攤得極開,泛黃紙頁壓在鎮紙下,墨跡與硃批交錯。
這些卷宗一旦被外人撞見,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它們為何會在昭隱殿裡。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腳步。
由遠及近,停在殿門外階下。
是御史台的人。
「七殿下,臣等奉旨清查,例行查勘府中書信往來。」為首的張御史拱手,眼睛卻往昭隱殿裡瞟,「還請殿下行個方便,容臣等入內一驗。」
霍凜與玄一,一左一右守在階前,腰間長刀未鞘。
「書信在外院都查過了。」霍凜抱拳,擋得嚴實,「此乃殿下內寢重地,不便!」
張御史冷笑一聲,將手裡的明黃絹冊往高處揚了揚。
「聖上口諭,府中上下無一不可查!將軍這般攔著,莫非這內寢里藏了違禁的書信舊檔?」
「聖旨說的是書信。」霍凜沉聲,「不是讓你進皇子的寢殿。」
「內寢便沒有書信麼?」
張御史逼了半步,語調拔高。
「霍將軍攔著臣,莫不是這殿裡頭,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階下氣氛繃緊,霍凜按住了刀柄。
殿內,李妄抬眼往窗欞處看了看,那點首肯的意思一閃而逝。
沈萱擱下手裡的卷宗,朝那扇雕花窗欞挪近了些。
「這位大人。」
女聲極柔,帶著恰到好處的怯弱,透過窗格遞入風中。
階下一靜。
「奴婢斗膽,替將軍答一句。」
她隔著窗,一字一句。
「《大周律·宗室刑名篇》有載,皇子內寢文書,非三法司堂印齊備,不得擅啟。」
張御史被這突兀的動靜截了話頭,愣了半息。
「放肆!這昭隱殿內怎會有女眷?莫不是……」
他腦中閃過方才點卯的名冊,眼底透出幾分狐疑。
「裡面答話的,可是相府罪眷沈氏?」
「奴婢身份低微,不勞大人掛心。」沈萱隔著窗紙聲線平穩,「大人是御史台的,掌的是風聞奏事與彈劾糾察。」
「敢問大人手裡這道口諭,可有大理寺與刑部的堂印?」
窗外無人答話。
沈萱便又開口。
「若沒有,大人這是要以御史台之名,越權行刑名之職麼?」
階下張御史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逾制犯上,僭越干政。」
沈萱把這八個字吐得清清楚楚。
「大人若執意要破門,奴婢這就請翠兒記下今日時辰和大人的官名,一併錄進冊子。」
她停了停。
「來日三司若問起,也好有個交代。」
張御史揚著絹冊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他過了許久才擠出一句來找補顏面。
「本官只是例行公事。」
「那便請大人回前院公事。」
沈萱的話落在原位,分毫不讓。
階下靜了好一會兒。
張御史甩了甩袖子,到底沒敢再邁那道門檻,帶著人退了回去。
霍凜鬆開刀柄,回頭朝那扇窗看了一眼。
李妄坐在案後,翻冊的手不知何時停了。
殿內寂靜,他沒出聲,唇角那抹將起未起的弧度,到底被生生壓了回去。
【嚇死老子了。】
【那幫御史最會咬人,今天要是讓他們進了門,看見暗格里那堆東西,我跟李妄都得涼。】
【還好古代法條好用,用魔法打敗魔法,專治各種不服。】
沈萱緩了口氣,把視線挪回案幾。
滿桌舊檔攤著,翠兒畫的格子歪歪扭扭。
她的手指順著其中一欄往下移。
停住。
那條斷了線的銀路,在格子裡露了頭。
面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
「殿下。」
李妄抬眼。
「這裡。」
她的指尖壓在那行字上。
「景安元年,一筆三百萬兩的空帳。」
殿內燈影晃了晃。
「接收方。」
她抬起頭,定定看向他。
「南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