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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眉畔硃砂亂了誰的心

2026-10-17 13:41:38 作者: 我的相貌清顏絕世

  延和末年,到景安元年。

  沈萱把這兩個年號又輕輕默念了一遍。

  「殿下要查的舊檔,跨了改元。」

  李妄靠著引枕,神色慵懶。

  「怎麼,你也懂這裡頭的忌諱?」

  「奴婢不懂廟堂,但明白……」她垂著眼,「凡被刻意抹平的年份,底下都藏著不可明言之事。」

  殿內燈影沉了沉,李妄聽完這話,眼底掠過一點滿意,面上卻斂得滴水不漏。

  他只是抬手往西邊一指。

  「去,把你那點東西收拾了,今夜搬去西暖閣。」

  沈萱福身退下。

  「是,殿下。」

  西暖閣里燃著兩盞羊角燈。

  

  翠兒抱著包袱進門,腳剛邁過門檻便挪不動了。

  「小姐,您瞧這……」

  她伸手摸了摸床帳的料子,又縮回來。

  「這是雲錦呀。」

  「摸吧,又不會咬人。」

  沈萱揀了張矮榻坐下,見她還訕縮著手,便伸手替她把那包袱接過去擱穩。

  「仔細些就是了,別勾了線。」

  翠兒卻不敢再碰,眼睛越睜越大,到末了竟泛起一層水光。

  「小姐,殿下把您安置在他寢殿邊上,還給您備這樣的床帳……」

  「翠兒。」

  「奴婢在。」

  「你又在亂想什麼?」

  翠兒半晌憋出一句。

  「奴婢只是覺得,殿下待您,已是抬作半個主子了。」

  沈萱抬眼看她那張寫滿話本子的圓臉,沒說話。

  【半個主子?】

  【這丫頭腦子裡又開始連載了。】

  【什麼抬舉什麼通房,說白了就是二十四個小時隨叫隨到的高級護工外加審計專員。】

  【這哪是恩寵,這是要折壽的。】

  她沒接翠兒這滿臉的話本子,只伸手把羊角燈挑暗了些。

  「早些歇。明日那堆舊檔,夠咱們看的。」

  一夜無話。

  羊角燈里的油快燃盡時,窗紙由墨色泛出青灰。

  翠兒端著銅盆從外頭回房。

  門扇未敢大開,只側著半邊身子擠進來。

  黃銅盆底磕在木架上,盪出幾滴溫水。

  「小姐,前院來人了。」

  她取了干巾子,湊近沈萱身後替她攏起散發,話音里透著怯意。

  「奴婢方才去打水,遠遠瞧見御史台的官爺在儀門處設了案子。手裡捧著明黃絹冊,挨個盤問核看呢。」

  沈萱未答,只是從梳匣里揀了支素銀簪。

  她左手指尖在簪頭上撥了撥。

  看著菱花鏡里那張未施粉黛的臉。

  晨光透進來,照著左下眼角那顆招搖的淚痣,平添幾分嬌艷。

  指尖不由順著臉龐輪廓滑落,撫在柔膩白皙的腮側。

  【爺這臉,真好看……】

  她被自己這個念頭驚著,指尖飛快縮了回來。

  【完了完了完了!我在幹什麼!】

  【沈凡軒你清醒一點!看個鏡子都能發痴?這該死的肉身反應!】

  【絕不能雌墮!還有正事要干!】

  沈萱咬著下唇把那股詭異的嬌羞感強壓下去,端正了神色,聲線恢復了清冷。

  「翠兒,快些梳理。我們也得去點卯。」

  兩炷香後。

  御史台的核驗在外院冷硬收尾。

  宗人府留下的幾個內侍搬了杌子,直接在儀門外坐了鎮。

  一雙雙眼睛緊緊盯著通往中庭的過道。

  這閉門清查的陣仗,算是實打實地落在了七皇子府的頭上。

  ——


  昭隱殿內,博山爐里壓著極淡的安神香。

  李妄坐在紫檀案後翻一卷舊冊,肩上的傷裹得嚴實,看不出半分異樣。

  沈萱被允了坐在一側矮榻上。

  右手動不得,只能動眼動嘴,由翠兒執筆。

  「小姐,奴婢的字……」翠兒握著筆,手心裡滿是汗。

  「畫得出橫豎就行。」沈萱看著暗衛一摞一摞往進搬的舊檔,眉頭越蹙越緊。「這些都是延和到景安的?」

  玄一頷首。

  「戶部存檔房調出來的,共四十三卷。」

  翠兒小圓臉一垮。

  「這得查到何年何月。」

  「不必從頭看。」

  沈萱讓她在紙上畫了兩道豎線,中間一道橫。

  「左邊記進項,右邊記出項,按年月排。一筆銀子進來,必有一筆出去,對不上的,單挑出來。」

  翠兒看著那古怪的格子,一時茫然。

  「小姐,帳冊不該是一行一行往下記麼?」

  「一行一行記,正好把窟窿藏在中間。」沈萱指著紙面,「這樣擺開,誰多了誰少了,一眼就看得見。」

  李妄翻冊的手停了一停,沒回頭。

  日頭爬到正午,翠兒的格子已畫滿三大張。

  沈萱盯著其中一欄,面色沉下來。

  「延和二十三年到景安元年,三年裡頭,光是修繕河工賑濟災民這幾項,就撥了一千二百萬兩。」

  李妄視線掃過翠兒畫滿的那幾張大紙。

  「在那種亂局裡,這數目算多?」

  「不算多。」沈萱搖頭。

  「怪的是去向。這些銀子撥出去,化整為零,分到十幾個州縣,再往下,就沒了。」

  「沒了?」

  「帳上寫著用完了,可底下沒有一筆具結回執。」沈萱聲音低了下去,「修了哪段河,賑了哪個縣,一個數都對不上。」

  殿內安靜下來。

  案上舊檔攤得極開,泛黃紙頁壓在鎮紙下,墨跡與硃批交錯。

  這些卷宗一旦被外人撞見,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它們為何會在昭隱殿裡。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腳步。

  由遠及近,停在殿門外階下。

  是御史台的人。

  「七殿下,臣等奉旨清查,例行查勘府中書信往來。」為首的張御史拱手,眼睛卻往昭隱殿裡瞟,「還請殿下行個方便,容臣等入內一驗。」

  霍凜與玄一,一左一右守在階前,腰間長刀未鞘。

  「書信在外院都查過了。」霍凜抱拳,擋得嚴實,「此乃殿下內寢重地,不便!」

  張御史冷笑一聲,將手裡的明黃絹冊往高處揚了揚。

  「聖上口諭,府中上下無一不可查!將軍這般攔著,莫非這內寢里藏了違禁的書信舊檔?」

  「聖旨說的是書信。」霍凜沉聲,「不是讓你進皇子的寢殿。」

  「內寢便沒有書信麼?」

  張御史逼了半步,語調拔高。

  「霍將軍攔著臣,莫不是這殿裡頭,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階下氣氛繃緊,霍凜按住了刀柄。

  殿內,李妄抬眼往窗欞處看了看,那點首肯的意思一閃而逝。

  沈萱擱下手裡的卷宗,朝那扇雕花窗欞挪近了些。

  「這位大人。」

  女聲極柔,帶著恰到好處的怯弱,透過窗格遞入風中。

  階下一靜。

  「奴婢斗膽,替將軍答一句。」

  她隔著窗,一字一句。

  「《大周律·宗室刑名篇》有載,皇子內寢文書,非三法司堂印齊備,不得擅啟。」

  張御史被這突兀的動靜截了話頭,愣了半息。

  「放肆!這昭隱殿內怎會有女眷?莫不是……」

  他腦中閃過方才點卯的名冊,眼底透出幾分狐疑。


  「裡面答話的,可是相府罪眷沈氏?」

  「奴婢身份低微,不勞大人掛心。」沈萱隔著窗紙聲線平穩,「大人是御史台的,掌的是風聞奏事與彈劾糾察。」

  「敢問大人手裡這道口諭,可有大理寺與刑部的堂印?」

  窗外無人答話。

  沈萱便又開口。

  「若沒有,大人這是要以御史台之名,越權行刑名之職麼?」

  階下張御史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逾制犯上,僭越干政。」

  沈萱把這八個字吐得清清楚楚。

  「大人若執意要破門,奴婢這就請翠兒記下今日時辰和大人的官名,一併錄進冊子。」

  她停了停。

  「來日三司若問起,也好有個交代。」

  張御史揚著絹冊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他過了許久才擠出一句來找補顏面。

  「本官只是例行公事。」

  「那便請大人回前院公事。」

  沈萱的話落在原位,分毫不讓。

  階下靜了好一會兒。

  張御史甩了甩袖子,到底沒敢再邁那道門檻,帶著人退了回去。

  霍凜鬆開刀柄,回頭朝那扇窗看了一眼。

  李妄坐在案後,翻冊的手不知何時停了。

  殿內寂靜,他沒出聲,唇角那抹將起未起的弧度,到底被生生壓了回去。

  【嚇死老子了。】

  【那幫御史最會咬人,今天要是讓他們進了門,看見暗格里那堆東西,我跟李妄都得涼。】

  【還好古代法條好用,用魔法打敗魔法,專治各種不服。】

  沈萱緩了口氣,把視線挪回案幾。

  滿桌舊檔攤著,翠兒畫的格子歪歪扭扭。

  她的手指順著其中一欄往下移。

  停住。

  那條斷了線的銀路,在格子裡露了頭。

  面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

  「殿下。」

  李妄抬眼。

  「這裡。」

  她的指尖壓在那行字上。

  「景安元年,一筆三百萬兩的空帳。」

  殿內燈影晃了晃。

  「接收方。」

  她抬起頭,定定看向他。

  「南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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