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隱殿內。
翻紙聲,落筆聲,茶盞磕案角的脆響,一下下落在夜色里。
翠兒已經被打發去偏間謄錄,只敢隔著一道槅扇候著。
案上攤開的,是延和末年至景安元年的舊檔。
沈萱坐在矮榻旁,左手壓著那幾張被她劃得亂七八糟的紙。
指尖停在一處空欄上。
「殿下。」她輕聲細語,「這三百萬兩,不是虧空,是被人從帳上抹掉了。」
李妄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說。」
「景安元年春,戶部有一筆賑河並漕務雜支。」
沈萱把帳頁往前推了些。
「前頭幾層,經手、批註、年月都對得上。怪就怪在這裡。」
她點了點空掉的下欄。
「帳走到南堰,後頭直接斷了。」
她停了停。
「這不是記亂了,也不是誰手滑漏了一筆。」
「這是有人停在這兒,不肯往下寫。」
李妄把手裡舊冊合上。
「景安元年。」
他聲音平淡。
「先帝大行,今上登基。」
沈萱抬頭。
李妄與她對視。
「也是沈知遠從一介白衣入中書,半年拜相的時候。」
燭火輕晃,舊紙邊緣泛著黃。
沈萱心口發緊。
【血洗宗室、改元登基、江南三百萬兩、沈知遠驟然上位。】
【這分明就是一場交易。】
她盯著那幾張紙,眉心越蹙越緊。
「若是常例漂沒,不會消失得這麼幹淨。」
她指尖點在空欄處。
「正常人做假帳,多少會留層遮掩,哪怕隨手填個損耗,也要給查帳的人一個台階下。」
「可這一筆沒有台階。」
「它就是斷在南堰。」
「像在告訴後來的人,到此為止,別往下看。」
李妄接得很快。
「是查到這兒的人,不配再開口。」
沈萱抿唇。
這話說得太准。
她想繼續畫表,可右手廢著,左手又不聽使喚。
紙上那幾條線畫得像蚯蚓打架,歪七扭八。沈萱盯著這副尊容,嘴角一抽,當場破防。
【沒有Excel,老子認了。現在連個直尺都不給?】
她剛要把紙往回拽。
李妄卻伸手,將那支竹筆自她指間抽了過去。
「說。」
他淡聲道。
「怎麼畫。」
沈萱愣住。
李妄已把宣紙鋪平,手腕一壓,先落中線,再分左右。
筆鋒遒勁,橫豎乾淨。
「此處?」
沈萱眨了下眼。
「中間劃總項,左邊記進,右邊記出。每一筆轉手,都要落到下一層。」
李妄依言畫了。
一張本該陌生的「T」形帳表,在他筆下一點點成形。
線直,字穩。
畫得比她右手全盛時期還像樣。
沈萱盯著那張紙,眼皮跳了兩下。
【好好好。】
【這排版,這邏輯,你確定你之前不會?】
【狗李妄!你前世讓我給你做小組作業,就給我一晚上通宵費打發!】
【裝!你再裝!】
【老子那時候真是虧麻了!】
李妄聽著她腦子裡那陣翻舊帳,神色半點未變。
他把筆一擱。
「怎麼?」
他看她。
「本殿下看一遍便會,很難?」
沈萱:「……」
她低頭,艱難擠出一句。
「殿下可真是天資過人。」
【過人你個頭。】
【你這毛茸茸的大尾巴都快甩我臉上了。】
李妄端起茶盞,借著喝茶,壓住唇邊那點笑。
照著新表重排後,原先藏在卷冊縫裡的銀路,清楚許多。
沈萱一路往下點。
「前兩筆是河工石料。」
「第三筆是漕船修補。」
「第四筆成了沿途損耗。」
她指尖停住。
「到南堰這裡,批註變了。」
李妄傾身看去。
「寫的什麼?」
沈萱把紙往他那邊推了些。
「漂沒。」
李妄眉心一動:「尋常帳冊寫損耗,寫水蝕,寫災耗。」
沈萱順勢接過話。
「單獨寫漂沒,可就太有講究了。」
「一筆錢到了這裡,便算乾乾淨淨地沉進水底,誰也不用再往下追了。」
她抬眸。
「殿下,若戶部舊庫里也有這個字眼,那就不是一筆孤帳。」
李妄看了她半晌,緩緩頷首。
「記下。」
——
午時。
膳食送到殿外。
霍凜親自驗過,才由內侍送到門口,李妄抬手,讓人全退下。
門一關,殿裡又只剩他們兩個。
炙羊肉切得齊整,骨頭也剔得乾淨,另有一盞米羹,一碟時蔬。
沈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又看了看筷子。
徹底沉默了。
【我現在是個單手殘障人士。】
【你讓翠兒退下,是想要看我把臉直接埋碗裡?】
正猶豫,眼前忽然多了雙筷子。
李妄夾了塊羊肉,送到嘴邊。
「張嘴。」
沈萱耳根唰地一熱。
「殿下!奴婢自己來便可……」
「自己來?」
李妄抬了抬眼。
「你打算埋頭去啃碗沿,還是等米羹自己跳進嘴裡。」
沈萱:「……」
【侮辱性極強。】
她沒動。
李妄把筷子又往前送了半寸。
「不吃也行。」
他眼神隨意。
「工傷補償,扣十兩。」
沈萱當即抬頭。
「殿下怎可……」
話音未落,李妄直截了當。
「二十兩!」
乾淨利落,沒有商量餘地。
沈萱閉嘴了。
片刻後,她含恨張口,把那塊羊肉咬了進去。
炙肉還熱,肉香裡帶著一點孜然氣。
她鼓著腮幫子,嚼得又快又凶,像是在拿羊肉出氣。
【嗚嗚嗚。】
【老子一世英名。】
【怎麼就混成被迫營業的電子寵物了。】
她心聲到這裡,忽然安靜了。
連彈幕都沒了。
李妄看著她染上薄紅的耳垂,眼底那抹戲謔終究有些藏不住。
他偏過頭,唇角往上提了提。
沈萱一抬眼,正撞見他那點來不及收回的笑意。
她慌忙錯開視線,端起瓷勺低頭喝羹,裝作無事發生,腦子裡卻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咽下兩口米羹後。
她用左手食指在桌角蘸了點茶水。
在深色紫檀木面上,飛快劃拉出兩個字母的輪廓。
GG。
李妄目光掃過去,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沈萱裝得一本正經,嘴裡含含糊糊嘀咕。
「你這波會不會啊,別送,別送,對面打野在蹲草。」
李妄:「……」
那隻白瓷飯碗,被他不輕不重地擱回了桌上。
他咳了一聲,神情冷淡。
「你又念的什麼鬼話。」
沈萱眨眨眼,聲音溫軟怯懦。
「奴婢夸殿下今日風雅,殿下若聽不懂,許是書讀少了。」
【裝。】
【你繼續裝。】
【老子就看你什麼時候主動坦白自首。】
李妄伸手又端過白瓷飯碗。
「少胡言亂語,吃你的。」
午後。
舊檔又翻了三卷。
南堰的名字又零碎出現了六次,卻都是些不痛不癢的細帳。
唯獨景安元年那一筆,硃批壓得極重,墨跡透過紙背。
天色暗下來時,翠兒端了新茶進門,見兩人仍對坐案邊,便想上前挑亮燈芯。
李妄抬了抬眼帘。
「放下,出去。」
翠兒一縮脖子,麻溜地擱下茶盞,退回門外。
夜色愈深。
沈萱的精神到底是撐不住了。
昨夜沒睡好,今日又連著耗費腦力,案上那幾個「漂沒」在燭火下晃來晃去,晃得她眼皮沉得厲害。
她還想強撐,左手已漸漸失了力道。
筆管滑落。
腦袋一點一點。
最後輕輕歪在案頭,睡著了。
——
李妄落筆的動作停住。
燈下的宣紙寫滿了她口述出來的拆帳思路,字跡是他的,邏輯是她的,亂中有序。
紙旁的人睡得並不安穩,眉心微蹙,仿佛連睡著了都在想什麼。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將竹筆擱在筆洗上,站起身。
左肩的傷口扯著疼,起身動作略顯遲緩。
門外有細碎的腳步聲。
是翠兒見更漏晚了,想進來添毯子。
李妄朝窗欞外掃了一眼,玄一無聲從暗處現身,將翠兒攔了回去。
李妄將搭在椅背上的大氅解下來,俯下身,輕輕披在沈萱肩頭。
厚實的布料落下。
她貪圖那點暖意,肩膀往裡縮了縮,大半張臉都埋進狐狸毛邊里。
李妄的手懸在半空。
指尖虛虛停在離她臉頰不足一寸的地方。
過了片刻,他才收回,準備直起身退開。
就在這時,睡著的人了動。
左手抬起,準確無誤地輕輕拉住了他的袖角。
李妄的動作停了下來。
沈萱聲音含混,帶著困意,輕得黏人。
「老李……」
李妄背脊狠狠一緊。
他一點點轉過頭,看向她。
她眉心還微微蹙著,手在袖角處抓得很緊。
「你能不能……」
呼吸微亂。
「不要走……」
殿內寂靜。
李妄維持著彎腰的姿勢,沒動,任由袖角被她拉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