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維持著俯身的姿勢,袖角仍被她拉著。
「老李……」
沈萱聲音含糊,軟得不像話。
她醒著時,哪怕眼尾掛淚、嘴上請罪,骨子裡也總繃著一股不服輸的勁。
表面一句「奴婢不敢」。
心裡已經把人從頭罵到腳。
可眼下,她睡熟了。
那些戒備、偽裝、逞強,全都卸了個乾淨。
李妄垂眼看她。
案頭的燈還燃著,暖黃的光落在她側臉。
玄色狐毛貼著雪白的頰,襯得左眼角那顆淚痣愈發惹眼。
她眉心還蹙著。
像是睡著了,也沒能從那些血書、舊帳、火場和御前問罪里真正脫出來。
抓著他袖角的手,又緊了些。
「你能不能……」
她唇瓣輕動,聲音低低的。
「不要走……」
李妄按在案沿的手,一點點收緊。
前世宿舍里,沈凡軒也愛這樣。
白日裡嘴硬得厲害,上完課回來困得不行,還非要拖著他雙排。
開局被抓兩次,立刻開始陰陽怪氣。
又喜歡選個後期大核,前十分鐘死三回,還能理直氣壯怪打野不來。
偏偏那個倒霉打野,多半是他。
臨近考試時更離譜。
通宵背書,背到後半夜眼都睜不開,嘴裡還會含含糊糊冒出一句「老李」。
那時的沈凡軒,沒心沒肺,天塌下來也先吐槽兩句。
如今這個人,卻成了沈萱。
成了這副病骨伶仃、處處受制,卻咬死不肯認命的模樣。
李妄看著她,停了片刻。
他本該抽身。
可她抓著袖角沒放。
他指尖動了動,到底沒有抽回袖子。
李妄俯身近了些。
幾縷散發蹭過他手背。
他手指微停。
下一刻,沈萱忽然翻了個身,唇間又擠出後半句。
「不來就送……快來中路幫老子……」
李妄:「……」
很好。
他就不該指望她夢裡能正經太久。
方才那點說不清的心緒,被這一句攪了個乾淨。
李妄低頭看她。
沈萱毫無所覺,甚至皺了皺鼻尖,像是真在夢裡被人蹲了草,氣得不輕。
緊接著,幾行藍字慢悠悠浮出來。
【zZZ……zZZ……】
隔了片刻。
【zZZ……打野呢……zZZ……】
李妄額角一跳。
他很想把袖子抽回來,再把人叫醒,讓她睜眼看看自己睡在什麼地方,又在夢裡使喚誰去中路救場。
偏偏那隻手抓得太緊。
他還不能真用力。
李妄閉了閉眼,把那股氣壓了回去。
「沈凡軒。」
他聲音壓得很低。
「我上輩子欠你的?夢裡都不忘坑我。」
床邊的人沒半點反應。
藍字還在慢吞吞往外滾。
【zZZ……別浪……】
李妄給氣笑了。
那點笑意在唇邊一閃,很快又淡了下去。
他伸手,將滑開些許的狐毛邊重新替她攏好。
他的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生硬。
可落在她肩上的力道,卻很輕。
大氅上還留著他的體溫。
沈萱貪暖,整個人都往裡縮了縮,像是終於尋到了一處能安睡的地方。
只是那隻手,仍沒鬆開。
李妄低頭看了片刻,伸手去掰她的手指。
才掰開兩根,她便又摸索著抓住他腕邊衣料。
這一下牽動左肩傷處,疼意沿著肩側往上竄。
李妄蹙了蹙眉,低低吸了口氣。
他抬眼看向案邊。
若由著她這樣趴一夜,明日起來,肩頸怕是又要酸得發脾氣。
殿內無人。
最裡頭的拔步床靜靜立著,床柱雲紋沉在燈影里。
李妄只看了一眼,便俯下身。
右手穿過她膝彎,另一隻手避開她受傷的右手,只虛虛護住後背。
左肩帶傷,使不上全力,抱人時動作並不算利落。
可人一入懷,他眉心便壓了下去。
太輕了。
春衫底下的身子單薄得過分。
肩背纖細,手臂搭上來,也沒多少分量。
她睡得沉,臉頰挨著他衣襟,呼吸一下下落在胸前。
腕子細白,掌心還裹著紗布,透著幾分病氣。
李妄抱著她往內寢走。
不過短短几步。
他用手肘挑開帳幔,將人放到枕上,又把大氅替她攏緊。
沈萱臉頰沾了枕,呼吸很快平穩下來。
她身上那點淡淡的白花香,混著藥氣,又沾了他大氅上的冷木氣息,散在床帳間,竟不顯突兀。
李妄站在床邊,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這張床,向來不留旁人。
便是霍凜、玄一,也只到前室止步。
床板下有生鐵隔層,床柱內藏暗扣,床側三步之內,都設過防刺殺的後手。
這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道退路。
如今,這道退路里,多了個沈萱。
裹著他的玄色大氅,睡在他的枕邊,竟睡得安穩。
帳中那點安靜還沒散開,床上的人忽然一腳踹開了被子。
雲錦被滑下大半。
左腿橫到床沿外,腳尖都快懸空了。
那架勢,跟前世宿舍里霸占下鋪時沒兩樣。
李妄:「……」
他盯著那條腿,半晌沒說話。
到頭來,竟只剩幾分無可奈何。
「你倒是一點不認生。」
他俯身把那條腿撈回來,塞進被裡。
塞完還不放心,又沿著她肩側、腰間、膝彎,把被角一處處掖嚴實。
沈萱嫌拘束,眉心皺了皺,像是還想再踹。
李妄抬手,在她額心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
「再踹,明日扣你工錢。」
睡夢中的人總算安分了些。
頭頂一行藍字慢悠悠飄過。
【zZZ……資本家……】
李妄嗤了一聲。
「夢裡都不忘罵我。」
他沒有喚翠兒,也沒讓人另備榻。
既已讓她睡下,他便轉身回了案前。
方才那一抱,左肩傷口又有些滲血,白紗邊緣透出暗色。
李妄低頭看了一眼,隨手扯過外袍披上,重新坐下。
案上舊檔仍攤著。
景安元年的帳冊。
南堰水紋銅片的拓樣。
還有沈萱先前同翠兒畫出的那幾張帳表。
全壓在燈影里。
燈只餘一盞,照得紙頁邊緣泛黃。
他提筆,將沈萱先前點出的「漂沒」二字圈住,又翻開另一卷戶部舊冊,順著景安元年前後,一頁頁對照查下去。
長街截下的那支西北舊式穿甲箭,此刻還封在證物匣中。
李妄的目光從帳冊移到拓樣,又落回那兩個被圈出的字上。
幾條線兜兜轉轉,最後都繞不開同一個年份。
景安元年。
李妄在那頁紙上停了片刻。
隨後將頁角折起,另取一張紙,記下幾處年份與轉手批註。
床帳內,沈萱呼吸輕淺。
每響一聲,他落筆便穩一分。
夜色一點點沉下去。
四更時,玄一在窗外現身,無聲遞了個眼色,又很快退去。
御史台的人換了一班。
儀門外的燈籠還亮著,光透不過來,只在窗紙上映出一點朦朧的影。
五更將盡,燈盞里的油也快燒完了。
李妄放下筆,抬手按了按眉骨。
左肩發緊,眼底熬出淺淡血色,人卻仍坐得板正。
窗紙由濃墨色轉成青灰。
帳內忽然傳來一陣細響。
李妄抬眼看去。
拔步床里的人睫毛動了動。
床上的人手從狐裘里探出來,先摸到身下陌生的軟枕。
又摸到被角上細密的雲錦暗紋。
沈萱慢慢睜開眼。
她先看見層層垂落的帳幔。
再看見身上裹著的玄色大氅。
最後,看見帳外案前坐了一夜的李妄。
沈萱整個人一下坐直了身子。
【臥槽。】
【這哪兒?!】
【我昨晚不是在案邊睡的嗎?】
【我怎麼睡到李妄床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