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身上裹著那件帶著冷木沉香的玄色大氅,呆在原處。
【我裹著他的衣服,睡在他的床上。】
【這要是被人看見,我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就算是黃河水真清了也沒用!】
案前,紙頁翻動聲停了。
李妄抬起眼帘。
目光越過半寸燈影,靜靜落在她臉上。
沈萱怔住。
昨夜半睡半醒的記憶斷斷續續往回涌。
【我好像抓了個什麼東西?】
【不會是他的袖子吧?】
【我是不是還喊老李了?】
【我是不是還說了不要走?】
【沈凡軒,你可真該死啊!】
李妄的手停在舊檔邊緣。
唇角平直,不辨喜怒。
沈萱撐著床沿,慢慢挪到踏板邊。
「殿下。」
剛醒的聲音還帶著幾分澀啞。
「奴婢昨夜傷病未愈,許是昏沉中犯了夢遊,唐突了殿下臥榻,還請殿下責罰。」
李妄將手中帳冊擱下。
「夢遊?」
沈萱低頭。
「是。」
【穩住。】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床。】
李妄站起身。
他左肩有傷,動作卻依舊從容,玄色外袍散在身側,晨光落在他眉骨。
沈萱的目光掃過他肩頭。
白紗邊緣那點暗紅,比昨夜更深了些。
李妄走到拔步床前。
停在兩步外。
「若真是夢遊。」
他看著她。
沈萱那雙眼生得極好,杏仁形,眼尾微垂。
剛醒時蒙著水氣,清凌凌地望過來,天然便帶著三分求饒的意味。
「昨夜為何拉著本殿下的袖子,還求本殿下不要走?」
沈萱心頭一緊。
【草。】
【他真聽見了。】
【我當時就該把自己打暈。】
她抬起臉,眼中很快蓄了水光。
「奴婢失儀。」
她咬了咬唇,像是怕極了。
「奴婢夢見舊日家中養過一隻護院犬。」
李妄眉梢輕抬。
「哦?」
沈萱硬著頭皮往下編。
「那犬喚作老黑,自幼陪著奴婢。後來相府出事,它也不知去了哪裡。」
她垂眸,睫毛輕輕覆下。
「奴婢大約是夢見它走丟了,一時驚懼,才說出胡話。」
【對不起了,老李。】
【為了馬甲,只能先委屈你無職轉生成犬。】
【原諒我,這局強度太高,誰先承認誰先寄。】
李妄定定看著她。
片刻後,他往前近了半步。
沈萱肩頭的大氅因她後退滑開些許,露出一截雪白頸側。
李妄的視線只在那處停了短短一瞬,便移回她臉上。
「老黑。」
他極慢地念出這兩個字。
沈萱指尖微麻。
「是。」
李妄語調散漫。
「那它打野的本事,一定不差吧?」
殿內靜了。
沈萱險些沒穩住臉上的怯色。
【這狗東西……】
【他還裝!】
她抬頭,眼圈還紅著,神情卻怯中帶疑。
「殿下也懂打野?」
李妄不置可否。
沈萱順著話音往下續。
「奴婢在鄉間聽過,說山野之人入林尋物,或采草藥,或尋野味,便叫打野。」
「殿下方才那話,用得倒熟。」
【來啊。】
【互相傷害啊。】
【你敢承認我就敢跪下磕頭喊義父。】
【你不承認,咱們就繼續演。】
李妄低頭笑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昨夜你夢裡滿口胡話。」
他聲音平淡。
「本殿下不過順口複述。」
沈萱心裡罵得更凶。
【順口複述?】
【你這順口也太順了。】
【你前世打野來幫我抓中路的時候都沒這麼順過。】
李妄抬手,指尖落在床柱邊緣,離她扶著床沿的左手不過半寸。
沈萱將手收回了些。
他看見了,卻沒追。
「沈萱。」
「奴婢在。」
「你昨夜睡了本殿下的床,還裹了本殿下的衣。」
沈萱耳根生出隱熱。
「奴婢知罪。」
「知罪便下來。」
李妄退開半步。
「舊檔還沒查完,帳表還缺三卷。」
沈萱:「……」
【這什麼人啊。】
【難怪上輩子富二代配置拉滿,還能單身到穿越!】
【從他床上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解釋清白,是打卡上班。】
她伸手去解大氅,李妄卻先一步按住了衣襟邊緣。
隔著厚重衣料,他的指節落在她肩前,離頸側不過寸許。
沈萱後頸先熱了起來。
「你……」
「別亂動。」
李妄聲線微沉。
「衣帶在後頭纏住了,你這樣扯,待會兒摔下去,還要本殿下賠你工傷。」
沈萱耳根也沒出息地紅起來。
「奴婢自己來。」
「你左手夠得到?」
沈萱沒吭聲。
【我這具身體的防線是不是太低了?】
【靠這麼近,我竟然沒想著奪門而出。】
李妄繞到她身側。
他略一俯身,探手去解大氅後方纏死在床扣上的絛帶。
兩人離得極近。
布料摩擦的微響貼著耳畔。
冷木沉香的氣息不加掩飾地籠罩下來。
沈萱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帶起的微風。
「放鬆。」
他手下動作沒停。
「緊繃成這樣,我還怎麼解?」
沈萱羽睫微顫。
「殿下這話,容易叫人誤會。」
李妄手下動作停了片刻。
「誤會什麼?」
沈萱低眉順目。
「奴婢不敢。」
【你絕對是故意的。】
【報復我剛剛把你說成老黑是吧。】
李妄終於把絛帶解開。
玄色大氅松落下來,他順手接住,沒讓它掉在地上。
沈萱只穿著昨夜未換的素色衣裙,衣角睡皺了,腰間系帶也歪了半寸。
她偏過頭,胡亂將其整理妥當。
李妄把大氅搭回臂彎。
「昨夜你睡得倒安穩。」
沈萱掩著袖口。
「奴婢不知自己為何會睡到這裡。」
「本殿下抱過來的。」
沈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抱的?】
【什麼姿勢抱的?呸!這重要嗎!】
【他左肩傷成那樣還抱我。】
【不是,我有腿。】
【也不是,我睡著了。】
她抬起眸子,眼底還留著幾分無措。
「殿下肩傷未愈,何必如此。」
李妄審視著她。
「由著你趴案邊睡到天亮,明日又要說脖子疼,手疼,頭疼,最後查不了帳。」
沈萱垂下眼帘。
「奴婢沒有那麼嬌氣。」
李妄側身。
「昨夜是誰睡著還喊老李去中路?」
沈萱:「……」
【閉嘴吧你。】
【你再說我真要跳床了。】
李妄看她憋得臉頰發紅,心情難得鬆快了些。
只是這點鬆快還沒維持多久,外頭便傳來水盆輕響。
翠兒的聲音隔著槅扇傳來。
「殿下,小姐可醒了?」
沈萱臉色一變。
【完了。】
【翠兒來了。】
【她要是看見我在李妄床上,她腦子裡的話本能連載到我七十大壽。】
【還有外頭那幫長舌怪,御史。】
【若這丫頭一時慌亂,說錯半句,外頭那些人能把「七皇子私藏罪眷於寢殿」寫成三本奏摺。】
【屆時我這狐媚惑主的名聲可就坐實了!】
李妄轉頭看向門口。
「候著。」
可翠兒大約是沒聽清,又或是擔心沈萱右手傷勢,腳步已經到了槅扇前。
「小姐,奴婢給您送水。」
沈萱慌忙往床下踩。
裙角被床踏邊緣一掛,她身子往前傾去。
李妄抬手扣住她腕側。
沈萱整個人被帶回半步,剛好貼近他胸前。
他的傷在左肩,右手卻穩,虎口卡著她細細的腕骨,熱度隔著衣袖傳來。
「急什麼。」
他目光自上而下落定。
「才剛下床,就想摔給誰看?」
沈萱脊背倏然挺直。
腳尖在踏板上無意識地點了兩下。
壓低聲音咬牙道:「殿下!翠兒就在外頭!」
李妄神色不動。
「所以?」
沈萱加重了語氣。
「請殿下鬆手!」
李妄鬆開前,指腹卻在退離時,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腕側。
「站穩。」
他話音剛落,槅扇被推開半扇。
翠兒端著銅盆邁進來。
水面在黃銅盆里盪出一圈漣漪。
視線先撞見沈萱散著發,衣裙微亂,臉頰泛紅,正從李妄的拔步床邊退下來。
再看見李妄披著外袍站在她身側,手裡還搭著那件玄色大氅。
翠兒的腳生生定在門檻內。
銅盆里的水晃了兩圈,險些潑出來。
沈萱閉了閉眼。
【世界,毀滅吧。】
翠兒嘴唇囁嚅,連氣音都在發抖。
「小姐,殿下,你們昨夜……」
話沒說完,她先看見了李妄肩頭滲出的血。
小丫鬟臉色一白,慌忙把後半句咽回去,低頭跪下。
「奴婢失禮。」
她頭也不敢抬,帶了哭腔。
「奴婢什麼也沒瞧見。」
沈萱:「……」
【你這句比瞧見了還嚇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