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的話音落下,殿內靜了片刻。
案几上,西北舊將輪調名冊與斷箭證物匣並排放著。
那半截南堰水紋暗記,仍藏在紙背底下。
趙嫣出事了。
罪名,直指七皇子府。
李妄手掌撐住案沿,借力便要起身傳令。
左肩玄色衣料下,白紗頃刻滲出一點暗紅。
一隻微涼的手橫插進來。
沈萱的左手越過證物匣,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殿下若此刻出面,便正中他們下懷。」
李妄垂眸。
她半斂著眼睫,聲音細小,透著慣常的柔弱。
可壓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卻寸步不讓。
【東宮要的就是你現在衝出去!】
【哥,冷靜啊哥!這是對面開大龍釣你臉探草!】
李妄繃緊的肩背在太師椅中慢慢放鬆。
他到底沒再起身,順著那隻微涼的手,卸了起身的力道。
「說。」
沈萱收回手。
「宗室擒趙,意在殿下。」
她語速放快,字字切中要害。
「殿下出門,是抗旨串聯。」
「奴婢出門,證人口供便斷。」
「閉門不應,他們便扣窩藏逆黨的帽子。」
李妄靠向椅背,視線落在那張貼了南堰水紋的夾頁上。
「東宮能把事推到這一步。」
他語氣寡淡。
「但怎麼定,還輪不到東宮說了算。」
沈萱手指往掌心裡蜷了蜷。
【太子這番手筆,是為了保儲位,掃政敵。】
【可景安元年這一筆爛帳,最不願被翻出來的,恐怕另有其人。】
李妄看著她,沒接話。
兩人默契地跨過了那個犯忌諱的年份。
沈萱手腕翻轉,利落地將夾頁壓回舊冊,又將案上所有卷宗悉數扣轉。
「殿下,舊檔還得藏。」
李妄微抬下頜。
玄一無聲貼地掠過,將幾卷舊冊送入拔步床後的暗倉。
機括合攏。
同一時間,殿外乍起急促的官靴踏磚聲。
步子亂且雜,最後齊齊停在階下。
張御史的聲音隔著殿門傳來。
「七殿下!」
「宗人府新得供詞,趙嫣私藏西北舊軍械,偽帳牽連七皇子府書房!」
「臣奉封府點驗之命,並持宗人府牌票,請七殿下交出涉案女使沈萱,當面核驗!」
霍凜大步跨至門後。
連鞘環首刀橫起,抵住黃花梨木門閂。
拇指一挑,刀格被頂開半寸。
一點森寒的刀光貼著門縫透出去。
「御史台牌票在此,宗人府內侍亦在!」
張御史的聲音在階下拔高。
「還請殿下莫要阻撓公務!」
隔壁西暖閣里,翠兒摳著門框,臉色白得厲害。
「小姐……」
沈萱微微偏頭。
「老實待著,不許出聲。」
翠兒咬破了下唇,眼淚直轉,只拼命點頭。
門外台階上,張御史見殿內無聲,話音愈發難聽。
「殿下若是坦蕩,開門讓臣等點驗便是。」
「此刻還不開門,便是做賊心虛!」
隨行的宗人府內侍攏袖縮著脖子,既不附和,也不退讓。
【這是等裡頭誰先拔刀,或者誰先服軟。】
【誰動誰背鍋,誰慫誰掉坑。】
霍凜壓著怒意,轉頭請示。
「殿下,只要您點個頭,末將這就出去,劈了這幫只敢耍嘴皮子的廢物!」
「霍將軍。」
沈萱的聲音從紫檀大案旁輕飄飄地盪過來。
她緩緩站起身。
右手傷著不能動,便只用左手,將雲錦裙裾上的細微褶皺一一撫平。
「絕不可拔刀。」
霍凜下頜骨咬得死緊。
扣在刀柄上的五指僵滯許久,終是寸寸鬆開。
沈萱轉身,面朝李妄,屈膝福了一禮。
「殿下安坐。」
「奴婢去同外面的大人,講講大周的規矩。」
李妄看著她纖細單薄的背影,沒有出聲去攔。
玄一隻抬眼看了李妄一瞬,便無聲跟在沈萱身後。
沈萱行至殿門前。
一道厚重的門板,擋住外頭林立的長槍與官靴。
她在門後站定,微斂著下頜。
「張大人既是點驗,奴婢人就在此處。」
「府冊有名,大人若是方便,隔門報驗即可。」
外頭短暫一靜。
緊接著,是張御史一聲冷嗤。
「既人在此處,便開門受驗!」
「沈氏身涉謀逆大案,此時藏頭露尾,本官只好按畏罪藏匿報上去了!」
張御史轉過身,聲音傳透整個院落。
「書吏,落筆記檔!」
「七皇子府阻攔點驗,拒不交出涉案女使,有窩藏謀逆人犯之嫌!」
台階下,書吏倉促抖開空白的紙軸。
毛筆蘸滿了濃墨,懸在紙上。
宗人府內侍往旁邊看了一眼。
身旁的小太監立刻會意,捧出兩道黃底黑字的新封條,作勢便往昭隱殿大門走。
「咚。」
霍凜右臂暴起,連刀帶鞘狠砸在門閂上。
震得門頭木屑簌簌抖落。
沈萱側過臉。
「霍將軍。」
她語速放得極慢,字音清晰。
「我說過,絕對不許拔刀。」
霍凜黑著臉閉上眼,後退半步。
沈萱將視線轉回那扇雕著海棠紋的門板。
「張大人方才那話。」
她依舊溫吞。
「可是給奴婢定了謀逆之罪?」
張御史聽她語氣柔弱,只當她終於慌了,當即冷斥。
「眾目昭昭,本官自會據實記檔!」
沈萱唇邊很輕地彎了一下。
「大人既這般篤定,想必連奴婢的死罪都擬好了。」
她隔著門板,吐字珠圓玉潤。
「便勞煩大人盯著書吏,將這罪名一筆一划,錄進案檔。」
「奴婢命如草芥,只怕來日跪到三法司公堂上,無人肯認今日這幾句話。」
門外。
書吏手腕一抖。
筆尖懸在紙軸上方,那滴墨珠遲遲未落。
張御史臉色微沉。
「寫!」
筆尖刮過紙面。
一筆一划,聲響很輕,卻在此時顯得分外扎耳。
沈萱聽著那落筆聲,依舊是不急不緩的調子。
「一,未過三司會審。」
「二,未下刑部定罪法牒。」
「三,未見大理寺結案卷宗。」
她輕輕嘆了一聲,像是真在惋惜。
「原來御史台今日奉的,竟是定罪拿人的差事。」
門外,細微的沙沙聲陡然停住。
沈萱沒有抬高聲音。
「張大人的官印,鎮的是風聞言事。」
「何時連大理寺刑名定罪的差事,也順道代掌了?」
台階下,有小吏悄悄低下頭。
張御史臉色難看。
沈萱沒給他插話的機會。
「宗人府的公公,管的是宗室名冊與府中規制。」
「怎麼今日也要替刑部拿人,替大理寺斷案?」
那宗人府內侍攏在袖中的手指動了動。
他後挪了半步,刻意避開張御史遞來的眼色。
沈萱繼續道。
「若只為奉旨點驗,奴婢便隔著這道門扇,同大人對勘名冊。」
「若要越權提押。」
「便請張大人請出三司會簽的紅頭法牒。」
沈萱右手掌心的傷處牽扯著疼。
她將左手攏進袖中,指甲抵住掌心,強迫自己站穩。
【疼死老子了。】
【但現在不能抖。】
【這門一開,我人就沒了。】
「大人若執意要在七皇子府門外,越俎代庖,定下這抄族滅門的大罪。」
「那便勞煩大人明日早朝。」
「先去摘了御史台的衙署門匾,換上刑部的牌子,再來問案。」
一時,院中靜得只剩風聲。
幾個御史台小吏握著筆,冷汗貼著脊背往下淌。
誰也不敢再接話。
張御史臉上青白交錯,硬撐著沒後退。
「事涉謀逆大局,自當特事特辦!」
沈萱眼睫輕輕垂下。
她唇邊那點柔順,反而更深了。
「好!」
她應得極其痛快。
「那便勞煩張大人就在這階下,當眾賜下一份提押手書。」
「白紙黑字,請大人具名畫押。」
門外無人應聲。
沈萱卻慢慢念下去。
「寫明——」
「御史台張大人今日提人。」
「不經刑部過堂。」
「不候大理寺籤押。」
「只憑宗人府一張核勘牌票,便要帶走大理寺在冊要案人證。」
書吏的筆也不敢再落。
沈萱的語速依舊平穩。
「只要今日奴婢出了這道儀門。」
「若在半途生出半點差池,致使大理寺錄不到活口供狀,案證就此斷絕。」
她停了一息。
殿內,李妄把玩玉扳指的動作也停了。
沈萱抬起眼。
隔著海棠木雕門板,將每一個字都送下台階。
「定北王府的軍械案。」
「戶部的南堰偽帳案。」
「死牢的滅口案。」
「三樁大案若因此查無對證……」
她聲音輕了些。
門外的書吏握筆太久,筆尖在紙面上抖出一道墨痕。
宗人府內侍低著頭,往後又讓了半步。
「來日御前問起。」
「這等失察、毀證、縱容逆黨的滔天罪責!」
「便只能請張大人您……」
她微微一頓。
「一肩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