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御史的寬袖在冷風裡抖了一下。
「你!你這是巧言令色!」
沈萱沒再理會門外。
她轉過身,朝紫檀大案屈膝一禮。
「殿下,可否命人擬兩份文書?」
「加蓋府印。」
「一份送至儀門,交宗人府備案,轉大理寺備查。」
「另一份留在府中。」
「日後御前若問,正好替張大人報個備。」
她聲音依舊柔順。
「就說大理寺尚未過堂的活證,險被御史台越權定罪、強行提押。」
門外安靜了片刻。
李妄靠在椅中,手指在扳指上撥了兩下。
「玄一。」
「照辦。」
玄一不知何時已站到門邊矮案旁。
宣紙鋪開。
筆尖落下。
他的聲音平穩無波。
「御史台張御史,繞開三司,意圖強拘大理寺在冊人證。」
「日後若致人證有失、線索斷絕、案卷無從續查。」
「此等大罪,悉數由張御史一人承當。」
台階上。
張御史腳跟一軟,退了半步。
宗人府內侍立刻攏了攏袖子,尖細的嗓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謹慎。
「張大人,咱家手裡的牌票,白紙黑字只寫著核對名錄。」
「提押人犯這等差事,宗人府不敢沾。」
張御史猛地回頭。
「大勢未定,公公倒急著撇清了?」
宗人府內侍搭了搭臂彎上的拂塵。
「咱家只是奉命當差。」
「聖意寫得清楚,是封府勘驗,不是越權拿人。」
「裡頭這位既是大理寺記檔的緊要人證。」
「張大人若要提,自去三法司堂前請一道會簽法牒。」
這話一落。
御史台那幾個捧著冊子的小吏全都低下了頭。
張御史被夾在冷風裡,進不得,退不甘。
沈萱站在門後。
右手藏在袖中,左手垂在身側。
「既然說破了是點驗,那奴婢現在就向大人報驗。」
她一字一句,咬音極清。
「七皇子府一等女使,沈萱。」
「府衙名籍在冊。」
「大理寺存有案牘。」
「右腕負傷,難以握管提筆。」
「此刻人便居於昭隱殿內,靜候三法司依律傳案。」
她斂下眉眼。
「張大人,外頭的封條,還要貼上來嗎?」
台階下。
小太監捧著封條,手僵在半空。
兩個御史台小吏互相看了看。
誰也不敢去接那張催命的封紙。
霍凜抵在門閂上的手,慢慢移開了刀柄。
從前守這道儀門,他只信刀。
誰敢僭越,刀鋒便能替殿下說話。
可今日。
門後那個連刀都提不動的女子,不見一血,未抽半寸之鋒。
單憑几句法理章程,便將外頭那群長舌文官生生逼退至台階之下。
寸步不敢移。
張御史面上再也掛不住。
擠出一聲乾笑。
「好!」
「好一個沈家女!」
「一介抄家罪眷,也敢拿大周律條鎮壓本官?」
沈萱低著頭。
聲音更怯弱了幾分。
「張大人言重了。」
「奴婢便是生了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逾越規矩。」
【不敢你大爺。】
【只要你今兒敢在這張紙上畫個押。】
【我現在就敢讓人用八百里加急,把這口絕世大黑鍋送到御前。】
【來啊,快簽!】
【死諫御前,名垂青史。】
【不就是你們這幫御史老登畢生的KPI嗎?我成全你啊!】
李妄端起案上的茶盞。
杯蓋撥開浮沫,與盞沿輕輕碰了一下。
脆響落在安靜的殿內。
沈萱背脊驀地一僵。
【他是不是又在笑?】
【狗李妄,你最好憋住。】
李妄咽下那口茶。
將茶盞不輕不重地擱回紫檀案。
「玄一。」
「屬下在。」
「她方才報驗的話,一併記下。」
玄一應聲,落筆。
「是。」
張御史到底沒敢去接那份要送往大理寺備查的文書。
他狠狠甩袖。
「既然人還在府內,今日這核勘名錄的差事,便算結了。」
他盯著那扇緊閉的殿門,望而卻步。
「待本官請得三司硃批。」
「本官倒要看看,七殿下這昭隱殿的門檻,究竟還護不護得住你!」
沈萱回答得滴水不漏。
「三司若按律傳喚,奴婢自是不敢抗命。」
宗人府內侍立刻見好就收。
「既然名冊核對無誤,咱家這就回去復命。」
張御史還想開口找補幾句顏面。
偏殿深處。
李妄冷淡的聲線透了出去。
「張大人方才隨口編的那句謀逆人犯,本殿下聽得清楚。」
門外眾人齊齊噤聲。
李妄語調平緩。
「玄一,添進案卷。」
玄一再次落筆。
「屬下記下了。」
張御史這回連冷哼都免了。
領著御史台的人轉身退出院落,腳步比來時亂了許多。
宗人府內侍搭著拂塵,帶著小太監匆匆離去。
儀門外的雜聲終於散盡。
沈萱一直緊縮在袖中的左手,這才緩緩鬆開。
【爽。】
【這局本中單殘血開沙漏,反手控死對面。】
【身後那個常年搶人頭的打野,這回總該承認我有點操作了吧?】
【背對蒼生的我,此時只想說一句——】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李妄注視著她筆挺的背影。
他不得不承認。
剛才這一局,確實被她裝到了。
可就在聽到那串心聲的下一秒。
他左肩的傷口忽然扯著痛了一下。
沈凡軒你……
無敵了。
李妄唇角抿直,剛要換個坐姿。
前院的方向驟然傳來一陣雜沓的異響。
急促的腳步聲完全失了規矩,沉沉踏進中庭的青石板地。
霍凜猛地轉身。
大拇指悍然彈開刀格。
「什麼人?」
一名府衛疾步衝到台階下,單膝重重砸地。
因為跑得太急,連氣都在抖。
「殿下!」
「戶部西庫……走水了!」
殿內驟然一靜。
沈萱抬起眼。
李妄指尖停在扳指上。
府衛仰起頭,額角全是冷汗。
「火勢極大。」
「起火的西庫,正是存放景安元年水漕副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