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替李妄將玄色外袍拉高了些,掩住肩側傷處。
收回手時,指尖隔著衣料碰到傷口邊緣。
「殿下運籌帷幄,穩若泰山。」
她屈膝福身,嗓音嬌軟。
「實乃大周之福。」
李妄端著半盞涼茶。
目光越過茶氣,落在她臉上。
「是嗎?」
沈萱垂下眼睫,神情柔順得能滴出水。
「奴婢句句肺腑。」
李妄唇邊泛起幾分極淡的嘲弄。
「本殿下還以為,你方才跟外頭的人周旋時,嚇得腿都軟了。」
沈萱攏在袖中的左手一緊。
【狗李妄!你在胡說什麼?!】
【老子剛才在門後跟御史台搏命的時候,你倒好,坐這兒喝茶看戲!】
李妄咽下那口涼茶,眉眼未動。
「怎麼不繼續奉承了?」
沈萱耐著性子,伸手替他將身前衣襟撫平。
「奴婢方才……只是替殿下憂心。」
李妄的視線落在她無意識露出的左手掌心上。
白淨皮肉上,幾道半月形紅痕掐得極深。
「憂心到手心都是指甲掐出來的月牙痕?」
沈萱指尖一停。
她迅速將左手縮回寬大的袖管里。
「殿下看錯了。」
【看破不說破你懂不懂!八倍鏡轉世成精了吧你!】
李妄把玩著玉扳指,茶盞懸在唇邊。
「你再在心裡罵本殿下試試。」
沈萱眼睫一顫。
「奴婢不敢。」
【我敢。】
【氣死你!反正你又聽不見!】
李妄看著她這副死不悔改的乖順模樣,胸口那股鬱氣倒散了半分。
他垂下眼帘,借著飲茶的動作,將唇邊那點笑意壓了回去。
風穿過窗欞縫隙。
玄一自暗處現身,單膝觸地。
「稟殿下,府外信點已遞出,裴少卿接了。」
沈萱立刻抬頭。
「人往哪去了?」
「已點齊大理寺差役,直奔戶部西庫。」
李妄頷首。
「盯著。」
玄一退出殿內。
——
戶部西庫後檐。
火舌卷著紙灰翻過屋脊,熱浪一陣陣撲向外街。
新任侍郎唐平官袍凌亂,站在塌了半邊的庫門前,額角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嗓音嘶啞。
「先護東庫!取水往東牆澆!」
幾名差役提著水桶來回奔走,全被他喝令擠在外牆一側。
有膽大的差役提了鐵木撬杆,轉身想往西庫正門沖。
唐平一把拽住他。
「庫門梁木已塌,你此刻進去送死嗎?!」
那差役雙目通紅。
「大人!副檔還在裡頭!」
唐平面色陰沉。
「人命要緊。」
他轉過頭,厲聲吩咐旁邊主事。
「立刻把火線圍住,絕不可讓火勢往六部街蔓延!」
主事遲疑著未動。
「可西庫的案卷……」
唐平怒喝。
「聽不懂本官的話?!」
主事後背一僵,只得低頭退下。
就在此時,正門外響起一排官靴踏地聲。
沉重的鐵門柵被人從外撞開。
鐵柵哐當倒地,激起的火星被風卷得漫天都是。
裴錚一身緋紅官袍,踩著滿地殘灰踏入西庫地界。
他身後跟著兩列大理寺差役。
唐平伸手去攔。
「裴少卿!」
他疾步上前,聲音壓著火氣。
「戶部庫房走水,六部各有司職!你帶大理寺的人硬闖,是何道理?」
裴錚腳步未停。
單手扯下腰牌,凌空擲出。
唐平接得狼狽。
「起火歸工部。」
裴錚眼也不抬。
「縱火與案卷毀匿,歸大理寺。」
唐平臉色難看。
「裴錚!戶部庫房非刑獄之地,無部牒不得擅入!」
裴錚停下腳步。
他轉過臉,冷冷看了唐平一眼。
「攔本官者,視同毀證。」
唐平被他周身氣勢逼退半步,胸口起伏不定。
「你敢?」
裴錚沒再同他廢話。
他從差役手中接過濕透的棉被,一把披在肩上。
「麻繩纏腰,兩人一組。」
「大門外留三名錄事。」
「記時辰,記箱數,記經手人。」
「搶出的每一隻箱,當場封存。」
差役齊聲應諾。
水花飛濺間,麻繩纏腰。
火光映亮了裴錚冷硬的側臉,他半步未退。
唐平在後方厲聲呵斥。
「若燒死人,你裴錚可擔得起?!」
裴錚一腳踹開擋路的殘木。
「若燒光案卷,你擔不起。」
唐平嘴唇微顫,再說不出半個字。
裴錚率人踏過塌落的門梁。
濃煙瞬間將他們吞沒。
撬杆探入烈火。
第一隻銅皮箱被硬生生撬出火海。
箱面已燒得發黑,好在鎖扣仍在。
第二隻銅皮箱被拖出時,不堪重負的麻繩齊根斷裂。
裴錚上前一步,徒手按住箱角。
火苗卷過袖口,緋紅料子燎出焦邊。
差役驚呼。
「少卿!」
裴錚隨手拍去袖口余火,飛起一腳,將滾燙的銅箱重重踢入泥水中。
嗤啦!
白煙升騰。
「封箱,記時,籤押。」
他回過頭,看向火光外唇色慘白的唐平。
「唐大人,也請畫押。」
唐平站在原地,臉色一寸寸白下去。
——
昭隱殿內。
玄一將火場消息送回時,沈萱正伏在紫檀案側。
「裴少卿搶出兩隻銅皮箱。箱面燒損,鎖扣完好。唐平已被迫畫押。」
沈萱蹙起眉。
「能搶出箱子自是好事。」
「但裡面裝的,未必就是景安元年或南堰的舊檔。」
她說著,視線不自覺落回李妄左側肩頭。
玄色衣料本就極壓暗色。
可那片暗紅已經順著袖管往下洇開,血腥氣淡淡浮出來。
沈萱臉色頓變。
「殿下!」
李妄拉過大氅,隨意掩住衣襟。
「無妨。」
沈萱沒接話,轉身去提矮几上的紫檀藥箱。
李妄見此,冷下聲線。
「誰准你動了?」
玄一極有眼色,悄無聲息退入屏風後的暗影里。
沈萱把藥箱擱到案邊,左手笨拙地拉開搭扣。
「殿下,再這麼繃下去,您的肩膀就別想要了。」
【傷口都快把衣服染成限定皮膚了。】
【還無妨。】
【死裝哥。】
李妄眉梢輕抬。
「你如今倒會教訓人了。」
沈萱翻出乾淨白紗與剪刀。
「奴婢只會說實話。」
李妄到底沒再攔。
沈萱繞到他身側,微微俯身。
她先避開他左肩傷處,才伸手去解外袍盤扣。
動作規矩得挑不出錯,距離卻已經近到發梢能掃過他衣襟。
右手無法用力,她只能用左手慢慢地撥。
盤扣系得極緊。
左手本就不如右手活泛,指尖難免頻頻擦過那層單薄裡衣。
時不時碰到他溫熱的鎖骨。
李妄喉結動了一下,托在椅扶上的手卻沒抬起來,也沒把她推開。
人依舊坐得端正,呼吸卻急促了幾分。
「左手這麼笨,還非要逞強?」
沈萱低著頭。
「殿下若配合些,奴婢就不笨了。」
李妄看向她的發頂。
「還要本殿下怎麼配合?」
沈萱的指尖卡在最後一顆衣扣上,耳根生出幾分熱意。
「您放鬆些。」
她不自在地輕咳一聲。
「您繃得太緊,扣子解不開。」
話一出口,沈萱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那股溫熱瞬間順著頸側燒了上來。
【這話怎麼聽著不太對?】
【我是在正經換藥,正經換藥……】
李妄聲音微低。
「快點。」
沈萱斂下眉眼,將那點慌亂壓了回去。
衣襟終於被撥開。
底下的白紗早已被鮮血浸透,黏在皮肉上。
沈萱指尖懸在傷口上方,聲音不由自主放輕。
「疼嗎?」
李妄偏頭看她。
「你問得晚了。」
沈萱抿住唇。
「那奴婢輕些。」
她用剪刀小心絞開舊紗。
濃郁的藥氣散了出來,混著他身上的冷木沉香。
將兩人之間狹窄的距離填滿。
殿內極靜。
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在此刻尤為清晰。
沈萱挖出藥膏,傾身靠近。
一縷散落的發梢不經意掃過他的頸側。
李妄抬起右手。
虎口精準卡住她懸在半空的左腕。
沈萱停下動作,眼眸微抬。
「殿下?」
李妄盯著挖勺上微顫的藥膏。
「手別抖,又不是第一次了。」
沈萱臉頰還殘存著溫熱。
「奴婢沒抖。」
【你在說什麼鬼話!什麼第一次!我聽不懂!】
【我這是技術性校準。】
【你別看我。】
【你再看我就真抖了。】
李妄鬆開了手。
「好。」
沈萱咬著下唇,將敷滿藥膏的新紗貼了上去。
藥膏微涼。
李妄左側肩線一緊繃。
沈萱察覺到了。
她手底動作不停,嘴上卻換了調子。
「這才剛開始,殿下便受不住了?」
尾音軟軟的,勾著點不自知的酥意。
「沈萱。」
李妄微微眯眼。
她左手單手不好使力,索性微微俯身,咬住白紗的一端配合打結。
溫熱的呼吸毫無阻擋地掃過他頸窩,斂去了眼底那點狡黠。
「奴婢失言。」
【略略略,噁心不死你!】
李妄盯著她。
「回頭扣十兩銀子。」
聽見扣錢,沈萱嘴下一重。
系死結的力道不由自主大了幾分,勒得那塊皮肉驟然一緊。
李妄重重吸了一口氣。
沈萱連忙鬆口,唇瓣擦過紗布邊緣,退開半步。
「殿下恕罪。」
李妄側過臉盯住她。
「故意的?」
沈萱垂下眼睫。
眼角那顆淚痣平添幾分無辜。
「奴婢不敢。」
【對。】
【我就是。】
換完藥。
沈萱手腳麻利地將染血舊紗和廢藥收拾妥當,坐回紫檀案邊。
外頭火聲漸遠。
殿中只剩翻紙聲。
李妄替她畫格,她負責口述。
「再往後,看經手官員履歷。」
李妄落筆。
「唐平。」
沈萱翻開吏部舊籍。
紙頁發脆。
她左手壓住邊角,目光一點點下移。
「唐平,延和二十五年進士。」
「一年後,景安元年,調江南江寧府同知。」
她停住。
李妄看她,示意繼續。
沈萱重新看了一遍,聲音沉下來。
「景安十四年,署江寧知府。」
「直至景安二十二年,入京補戶部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