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的視線,仍落在那行墨字上。
唐平。
景安元年。
江寧府同知。
紙頁泛黃,邊角發脆。
她左手壓上去,碎屑沾了袖口。
殿內安靜。
李妄端起茶盞,剛要喝。
沈萱忽然抬起頭,語氣輕得像閒聊。
「殿下,奴婢突然想起一事。」
李妄沒接。
她眨了眨眼,聲音更乖。
「太子殿下今年貴庚?」
李妄茶盞停在唇邊。
片刻後,他才開口。
「二十七。」
沈萱低下頭。
李妄眼前,淡藍色彈幕刷了出來。
【二十七。】
【今年二十七,那二十二年前的延和末年,太子才五歲?!】
李妄手指停住。
沈萱盯著舊籍,臉色慢慢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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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的太子,能神不知鬼不覺洗空三百萬兩賑災銀?】
【能把銀子塞進南堰商號?】
【能提前布局定北王府、西北舊軍械、江南水漕?】
【不可能。】
殿內茶煙散得很慢。
沈萱捏著紙頁的左手頓住。
她想起御書房裡那盆火。
李曜兩指捏住舊紙,隨手一丟。
朱紅私印頃刻成灰。
裴錚站在御前,連一句留證都沒能說完。
最後頹然俯首。
當時她只覺得李曜在制衡太子與李妄。
可如今再看。
那卻是熟極而流的碾棄。
【新帝登基,諸王血灑禁中。】
【沈知遠拜相,唐平入江寧。】
【那真正能壓住六部、江南、宗室、軍械線的人……】
彈幕停了一下。
沈萱手指一顫,紙頁被她按出一道淺折。
【不對勁,這些信息未免來得太容易。】
【古代版信息流動定向推流?!】
【如果是這樣,那我絕對不是第一個知道這些的人。】
【不能想。】
【不能說。】
【甚至不能讓眼神露出半分。】
李妄放下茶盞。
杯底磕在案上,聲響不重,卻把沈萱的心緒截斷。
「收起戶部舊籍。」
沈萱一怔。
「殿下?」
李妄靠回椅背,臉色冷淡。
「看多了傷神。」
她遲疑。
「可唐平這條線……」
李妄打斷。
「本殿下現在不想查了。」
沈萱愣在原地。
【啊?】
【不是,大哥你之前還在通宵查,現在說不想查就不查?】
【這工作流也太隨心所欲了吧!】
李妄看她。
「你有意見?」
沈萱立刻低頭。
「奴婢不敢。」
【我很有。】
【但我現在不敢有。】
話音剛落。
殿內響起一聲清楚的咕嚕嚕。
沈萱整個人呆在原處。
李妄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她腹前。
沈萱臉頰瞬間燒紅。
【不是。】
【這一次真不是我……不要看我。】
她臉頰迅速漲紅,恨不能當場鑽進案下。
李妄唇角彎了一下。
「傳膳。」
殿外侍從應聲退下。
沈萱垂著眼,耳根還紅著。
【他又笑了吧?】
【他絕對笑了。】
【狗東西肯定在心裡笑我。】
早膳很快擺上矮几。
因封府清查,膳食比往日簡單些。
兩盅粳米粥,兩碟小菜,一碗蒸蛋,一盤蒸魚,一鍋燉得軟爛的山藥雞絲,還有幾枚溫在瓷盅里的紅棗糕。
沈萱坐在矮榻一側。
李妄坐在另一側。
兩人一個左肩受傷,一個右手傷著,夾菜都帶著幾分彆扭。
李妄用右手持筷,動作尚算穩,只是牽動肩處時,眉眼會壓低一瞬。
沈萱更慘。
左手拿筷,夾一根青菜都像在做精細木工。
好不容易夾起來,半道又掉回碟子裡。
翠兒看得心疼,剛要上前伺候。
李妄抬眼。
翠兒腳下一停,默默退了回去。
沈萱看著碟中那根不聽話的青菜,忍了又忍。
【很好。】
【區區一根菜,也敢嘲諷我!】
她再次伸筷。
下一刻,李妄將一小碟苦瓜推到她面前。
沈萱抬頭。
李妄道:「吃。」
沈萱看著那綠得十分正直的苦瓜,沉默了。
【苦瓜怎麼你了?】
【你非要讓它來謀害我?】
他把那碟苦瓜又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府醫說了,傷口反覆滲血,忌辛辣燥熱。你昨日烤羊肉吃得倒痛快,今日便把清火的補回來。」
沈萱:「……」
她面上含著一點柔弱的笑。
「殿下賞的,奴婢自然吃。」
她用左手夾了一片,放進口中。
苦味漫開。
沈萱眼眶都差點被苦紅了。
李妄看她這副模樣,又夾了一塊紅棗糕,放進她手邊的小碟里。
沈萱一頓。
【嗯?】
【真,打一巴掌給顆棗?】
她垂眼看著那塊紅棗糕,沒說話。
李妄又把蒸魚腹上最軟的一小塊夾起來,用筷子仔細挑開細刺,放到她面前碗中。
動作不快,也沒有半句解釋。
沈萱看著那塊剔乾淨的魚肉,耳根的熱意又悄悄爬了回來。
【狗李妄,我可是你的好兄弟!】
【而且估計你也早猜到了我是……】
【沈凡軒。】
【猜到了還給我挑魚刺?!】
【你以前在宿舍連外賣盒子都懶得扔!】
【狗李妄!狗李妄!】
【你該不會真是喜歡我吧?!】
【我…我可告訴你,我是絕對不會彎的!】
【你休想掰彎我!】
對面。
李妄正準備端起骨瓷碗喝湯。
手腕忽地懸在半空。
他清楚地聽到了那句震耳欲聾的你休想掰彎我。
「咳!」
一口熱湯嗆進喉嚨,他偏過頭咳得止不住。
那張向來冷峻莫測的臉,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
沈萱立刻放下筷子,滿臉關切且無辜地遞上帕子。
「殿下?您怎麼了?可是這湯太燙了?」
李妄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張掛著淚痣、楚楚可憐的臉。
可她腦子裡卻在瘋狂刷屏。
【救命!】
【他一定是對我的直男尊嚴有所企圖!】
他咬緊後槽牙,一把推開帕子,從嘴裡擠出:
「食不言!」
飯後。
玄一從屏風後現身,遞來密報。
李妄沒有接。
「你先回西暖閣歇著。」
沈萱立刻抬頭。
「舊籍還沒……」
「本殿下要處置暗衛密報。」
李妄瞥她。
「而且我說過,現在不查那些。」
沈萱起身極快。
「奴婢告退。」
【走走走。】
【再不走,他下一句可能就是扣錢。】
她福身退下,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西暖閣里,炭盆燒得正旺。
翠兒正蹲在箱籠旁,把包袱底翻得亂七八糟。
聽見腳步,她連忙轉身,懷裡還抱著幾條奇怪的長布帶。
沈萱剛跨進門,就停住了。
「你拿的什麼?」
翠兒臉頰一紅,趕緊把門關好,又壓低聲音。
「小姐,奴婢算著日子,您這兩天月信就該到了。」
沈萱沒反應過來。
翠兒把懷裡的東西展開,聲音更小。
「這月事帶,奴婢已經用細棉布重新縫過,裡頭隔了草木灰,外層也熏烘乾淨了。」
「您如今右手不便,到時奴婢幫您換,定不會叫您難受。」
西暖閣里安靜了。
沈萱看著那幾條布帶。
腦子空了。
某種更可怕的事實,慢慢爬上她的後背。
【月信……】
【我……】
【沈凡軒!】
【月信!!!】
【???】
【我靠我靠我靠!】
【我把東宮、南堰、所有一切都算進去了,唯獨沒算到自己還要來大姨媽!】
沈萱眼前一黑,扶住門框。
翠兒嚇得撲過來。
「小姐!您怎麼了?」
沈萱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
「翠兒。」
「奴婢在。」
沈萱聲音發顫。
「此事……能不能緩兩天?」
翠兒茫然。
「小姐,這事兒……怕是不聽奴婢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