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閣里。
沈萱扶著門框,許久沒動。
翠兒抱著幾條細棉月事帶,急得眼圈泛紅。
「小姐,您別嚇奴婢。」
沈萱抬手,隔著衣料按住心口。
「翠兒。」
「奴婢在。」
「這事,我們真不能再商量商量?」
翠兒懵了,聲音更低。
「小姐,這事兒……它真不歸奴婢管呀。」
沈萱眼前發黑。
【老子是男的。】
【男的!】
【誰家男大一睜眼先抄家,轉頭查帳、躲刺殺、被禁足。】
【最後系統提示:生理副本強制開啟。】
【這特麼合理嗎?!】
翠兒見她臉色不對,連忙扶她坐下。
「小姐莫怕,奴婢都備好了。」
她把月事帶一條條擺開。
「這個是白日用的,墊了細棉。」
「這個夜裡用,寬些,不易漏。」
「還有這個,您右手不便,奴婢給您縫了長系帶,好換。」
沈萱盯著那些東西。
呼吸一點點重了。
翠兒還在細聲交代。
「這幾日不能碰涼水,不能吃寒涼的。」
「若是腹痛,老道長那兒有暖腹的方子。」
「奴婢再給您灌個湯婆子,夜裡抱著,能舒服些。」
沈萱指節微縮。
「暖……什麼?」
翠兒小聲道:「暖腹的方子。」
沈萱狠狠閉了閉眼。
【很好。】
【我沈凡軒,二十年直男生涯,今日正式被古代婦科宣判。】
她抬手,聲音虛得像遊魂。
「翠兒,你先出去。」
翠兒嚇了一跳。
「小姐?」
沈萱把臉埋進左掌心。
「讓我一個人靜靜。」
翠兒連連搖頭。
「不成,您如今手不方便,萬一真來了,奴婢得伺候您。」
沈萱放下左手,眼神空了。
【不要伺候。】
【我還能搶救。】
【我自己可以……】
【不。】
【我好像真不可以。】
一牆之外。
昭隱殿前殿。
李妄剛端起茶盞。
下一刻,那亂作一團的心聲灌進耳中。
他手中的茶盞懸在半空,耳根隱隱泛熱。
半口茶不上不下,險些嗆住。
玄一立在屏風旁,手中托著密報。
見案前的人忽然停住動作,他很快垂下視線。
李妄放下茶盞。
杯底輕碰案面,截斷了滿室靜氣。
他起身往外走。
步子比平日急了些,衣擺掃過門檻,左肩傷處被牽動,白紗底下滲出一點暗色。
他沒去管。
走到昭隱殿外的連廊。
一直走。
直到腦海里那些彈幕終於斷了。
只剩風聲。
李妄停在風口。
沈凡軒那狗東西,平日裡膽子大到敢同大理寺少卿論律法,敢隔著門逼退御史台。
如今倒被幾條布帶嚇得沒了半點章法。
可笑歸可笑。
他未曾回頭再看西暖閣半眼。
那是沈萱最私密的身體變化。
也是沈凡軒作為男人最錯亂、最難堪的時刻。
他能聽見,已經是越界。
再往前一步,便是欺負她。
玄一跟到廊下,雙手捧著密報。
「殿下?」
李妄視線落在階前。
「西暖閣那邊,叫翠兒細心照看。」
玄一應聲。
李妄攏住大氅邊緣,聲音很平穩。
「讓府醫送些暖腹的湯劑。只說女子體弱,近日受了驚嚇,需要調理。」
玄一頭低得更深。
「是。」
「再叫內宅的嬤嬤備些紅糖、姜塊、乾淨細棉和熱水。」
李妄停了停。
「直接送去西暖閣。」
他接過玄一手中的密報。
「還有,別讓她知道是我吩咐的。」
玄一應下,退入廊影。
李妄站在風口,袖中手指扣住玉扳指。
片刻後,他又開口。
「昭隱殿今日不許任何人近西暖閣。」
暗處傳來玄一聲音。
「屬下明白。」
同一日。
京中雨意未散,宗人府偏堂的炭火卻燒得很旺。
趙嫣端坐在玫瑰椅中。
牡丹織金裙擺層層疊疊鋪在腳邊,半點灰塵未染。
書案後,宗人府主審官將一疊案卷重重壓在案頭。
「趙姑娘。」
他拖長聲音。
「南堰商號舊帳在此。」
「西北軍械在此。」
「定北王府與七皇子府往來之名,也是大周皆知的事。」
主審官一掌拍到案面上。
「你還要嘴硬到幾時?」
趙嫣瞥了一眼案上的卷宗。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
主審官面色轉沉。
「你笑什麼?」
趙嫣理了理袖口的金線。
「我笑大人們真是辛苦。」
「拿幾頁南堰舊紙,塞幾箱邊軍廢鐵,再寫個七皇子府。」
她語調平緩。
「便敢讓定北王府認下謀逆。」
偏堂內一時靜謐。
趙嫣身子微微前傾,步搖珠翠相撞,泠泠作響。
「我定北王府若真要謀逆,單憑北境三十萬鐵騎便可。」
「何須這幾箱破銅爛鐵?」
左側的官員出聲厲喝。
「趙嫣!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趙嫣看過去。
「我當然知道。」
「大人們不查遞帳之人,不問封箱之人,不審這軍械到底從何處搬來。」
「倒先急著拿幾張紙,逼我認罪。」
她目光掃過堂上眾人。
「是覺得太后她老人家不問世事?」
「還是覺得我定北王府世代累積的軍功,只配給你們這幾頁廢紙填命?」
主審官又一掌拍在案上。
「放肆!」
趙嫣沒退。
她反而站起身來,逼近一步,目光凌人。
「放肆?」
她毫不避讓。
「我父兄在北境守關,飲冰臥雪,拿命在替大周穩固邊疆。」
「而諸位大人不查真偽,不審卷宗。」
她看向高台後的幾張官臉。
「安坐在這高台暖閣之中,算計著如何用幾頁假帳,去污拼死殺敵的武將清白!」
主審官拍案起身,指著她的手止不住發顫。
「你,你……大逆不道!」
趙嫣抬手,一把拂開案角那疊高高摞起的偽帳。
紙頁嘩啦啦散落一地。
「今日你們宗人府要審我,可以。」
「按大周律來辦。」
她踩過地上的帳頁,逼近主審官的書案。
「先把送帳之人、封匣之人、開庫之人、換紙之人,全數叫來!」
「少一個,我便當諸位不是在查案。」
「而是受了人指使,坐在這堂上殺人滅口!」
主審官喉間一堵。
這幾頂帽子落下來,哪一頂都能壓死人。
尤其是太后與定北王府,這幾個字,讓他連驚堂木都握不穩。
他勉強撐起官威。
「大膽!!」
「趙姑娘,此處是宗人府,不是你那定北王府。」
「公堂之上咆哮,還不慎言!」
趙嫣冷哼一聲。
「慎言?」
「你們拿幾張破紙壓我,連謀逆的帽子都敢往定北王府頭上扣!」
「到了這會兒,才想起叫我慎言?」
她轉身退開,徑直坐回玫瑰椅中。
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行。」
「我不說了。」
她脊背端正,儀態依舊嬌矜。
「這案子,你們自己審。」
「待太后老人家問起來,我倒要看看,哪位大人有這膽識,敢把這幾頁廢紙遞進慈寧宮。」
主審官眼底閃過慌張。
他強壓下心頭不安。
「太后常年禮佛靜養,豈會因你一介女流干預宗人府的刑審!」
話音剛落。
偏堂大門被人從外推開。
門板撞到牆側,發出沉響。
一隊禁軍跨步而入。
為首的老太監手捧明黃懿旨,面白無須,眼皮半耷著。
主審官一怔,起身離席。
「慈寧宮掌印?」
老太監目光未分給他半點。
「太后口諭。」
堂內眾人紛紛跪地。
趙嫣隨之起身,欠身行禮。
老太監將手中懿旨展開。
嗓音尖細,卻帶著皇室長年累月積下的沉冷。
「趙家丫頭受驚,需入宮禮佛安神。」
只此一句。
未提謀逆,不言審問。
甚至沒有把宗人府這一場刑審放在眼裡。
左宗正額頭見汗。
「公公,此案尚未……」
老太監掀起眼皮,涼涼掃了他一眼。
「太后的話,大人沒聽清?」
主審官喉頭卡住,再發不出聲音。
禁軍已然上前,將宗人府的帶刀侍衛齊齊隔開。
趙嫣站直身子。
行至主審官身側時,她停下腳步。
抬手,輕輕撣了撣袖口。
撣去一點根本不存在的微塵。
「今日這場審。」
「我記下了。」
主審官臉色難看。
趙嫣隨慈寧宮的人往外走。
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散亂的偽帳。
「對了,東西別丟。」
「這幾頁破紙,誰遞來的,誰封的箱,誰換的帳。」
她唇角輕輕一彎,眼底卻沒有笑意。
「我還等著看,它最後燒到誰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