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蹲在箱籠旁,將那些細棉布條一條條疊平。
她分得極細。
黃紙做簽,字跡雖歪扭,卻壓得規矩。
白日、夜裡、備換,碼在最趁手的位置。
沈萱坐在榻沿。
左手搭在膝上,右手裹著紗布。
她在腦里幻想著自己有個系統。
警告……警告……
沈凡軒帳號版本更新中,請勿退出……
退不了是吧。
我當然知道退不了!
翠兒將最後一條布帶碼好。
「小姐您放心,奴婢都備齊了。」
沈萱唇角提了一下。
「……嗯。」
翠兒又從箱底掏出一隻粗布小袋。
袋口一開,裡頭是幾塊曬乾的老薑片。
「這兩日不能碰涼水。」
沈萱點頭。
「早起忌寒涼瓜果。」
沈萱繼續點頭。
「湯婆子得提前焐好,夜裡貼著肚臍。若是疼起來,翻身都要人命的。」
沈萱點頭的頻率開始變快。
後背慢慢滲出冷汗。
翠兒越說越細,甚至抬手比劃了一下。
「還有如廁,那繫繩極容易滑落,小姐右手不便,得讓奴婢……」
「夠了…」
沈萱聲音發緊,打斷了她。
翠兒一愣,慌忙把薑片塞回袋子。
沈萱閉緊眼。
「翠兒,你先停。」
翠兒當即閉上嘴,眼睛睜得圓圓的。
沈萱盯著箱籠里那排碼放整齊的布條。
蒼天啊。
從憲法到刑法,法制史翻爛了,也沒有哪位先賢教過男大學生,該如何在古代獨自更換月事帶。
老天爺你給我換個版本行不行?
我氪金。
我氪金還不行嗎?
給我安排一個穿越者標配系統好不好!
她緩了片刻。
隨後果斷伸出左手,去夠矮案上的紙筆。
指尖剛碰到筆桿。
翠兒猛地衝過來,一把抽走整個筆筒,抱在懷裡。
往後連退兩步,滿臉警惕。
沈萱的手僵在原處。
翠兒抱緊筆筒,聲音又細又堅決。
「小姐使不得!」
沈萱沉默了一下。
「我還什麼都沒說。」
翠兒抿唇。
「殿下方才原話,不許您再查那些傷神舊籍。」
沈萱盯著她。
「我不查舊籍。」
翠兒沒鬆手。
沈萱放軟聲調。
「真不查。我就整理一份生活用物的清單。」
翠兒後退半步,目光更警惕了。
「上回小姐也說只是瞧瞧先夫人的香囊。」
沈萱嘴唇動了動。
翠兒聲音更低了。
「結果牽出了孫錄事、南堰舊帳和大理寺。」
沈萱啞口無言。
「……」
好傢夥。
翠兒從青銅輔助,進化成防沉迷系統了。
李妄給你發工資了嗎?
你執行得這麼到位?
翠兒見她不再伸手,這才鬆了口氣,把筆筒抱去擱在門邊高几上。
那位置很絕。
沈萱就是踮起腳尖也夠不到。
她左手抓了抓頭髮,又無奈放下。
右手纏著紗布,不能寫字。
月信隨時會來。
舊籍被李妄一句話叫停。
案卷在前殿。
窗外是封府的御史台。
榻邊還排著一列月事帶。
四面八方,堵得明明白白。
我不是住進了西暖閣。
我是被奪嫡主線和生理危機聯手堵在泉水裡出不去了。
翠兒端了碗熱薑湯過來,放在她手邊。
「小姐喝一口,暖暖身子。」
沈萱接過碗。
薑湯滾燙,辛辣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低頭看著碗底沉著的幾片老薑。
「翠兒。」
「奴婢在。」
「以前在沈家,我身子不爽利時,也是這般光景?」
翠兒臉上的笑淡了些。
她蹲下身,把箱籠的蓋子合上。
銅扣輕輕搭回去,響聲很輕。
「有的。」
她低著頭,聲音慢下來。
「奴婢那時年幼,並未近身伺候。但老嬤嬤們常說。」
翠兒停了一下。
「先夫人還在時,小姐兒時體弱,每每受了風寒,夫人都會親自進小廚房看火。」
「南邊供來的小黃姜,切如蟬翼,佐以大棗飴糖,足足要煨滿一個時辰。」
沈萱端著碗,久久未動。
碗口騰起的熱氣撲在眼前。
翠兒聲音悶了下去。
「後來夫人走了。」
「頭一年冬天,陪嫁的老嬤嬤還記著給小姐備薑湯驅寒。」
「到了第二年,那嬤嬤被王夫人挑了個錯處發賣了,這院裡便再沒人敢管了。」
沈萱看著她。
翠兒手指絞著箱籠的銅鎖扣,絞得指尖泛紅。
「再後來,那一年的除夕守歲,小姐天癸水至,在外間弄髒了裙擺。」
「二姑娘瞧見,當眾掩面大笑,當即去尋了王夫人。」
沈萱的手指收緊。
「王氏如何講?」
翠兒把頭埋得極低。
「王夫人說,大節下的見血,晦氣。她叫小姐自個兒滾回冷院去,不許出來沾染主屋的新年福氣。」
深褐色的薑湯在碗沿邊輕晃。
翠兒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
「從那以後,小姐便再不肯讓人伺候這等事了。」
「不論多疼,都自己生生挨著。」
她吸了吸鼻子。
「奴婢有天夜裡去倒殘水,撞見小姐蹲在後院那口枯井旁。天寒地凍,小姐就舀著刺骨的井水,一點點搓洗帶血的底裙。」
「那手背上,生生凍出連片的紫瘡。」
「第二日換上的舊布,漿洗得冷硬。奴婢都不敢想,那上頭染了多少皮肉血水。」
西暖閣重歸幽靜。
沈萱端著碗,遲遲沒有開口。
小腹與後腰絞痛襲來。
指尖隨之蜷縮。
這具身體仍記著相府後院的寒冬。
她闔上眼帘。
再次睜開時,端平碗沿抵住唇瓣,仰頸飲盡。
辛辣的薑汁順著喉嚨直墜入胃,嗆得她悶咳出聲。
她將空碗擱在案上。
「以後不會了。」
翠兒仰起臉,淚痕未乾,神情愕然。
沈萱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咬得很實。
「不會了。」
——
昭隱殿外。
長廊風急。玄一領了命,悄然融入庭院暗影中。
李妄獨面寒風。
他抽出袖中那封玄一方才遞來的秘簡。
紙薄透光,僅有半掌大小。
其上墨跡寥寥。
定北王府之事,本宮自當平息。
無署名。
落款處,一枚硃砂微印嵌入紙紋。
大周慈寧宮,太后私印。
李妄兩指碾著紙緣。
「老太太未免多慮了,我從始至終便沒打算借定北王府的勢。」
他將密報重新折好,收回袖中。
他微微偏過頭。
視線越過長廊,落在西暖閣緊閉的菱花雕窗上。
院牆阻隔。
耳畔沒有傳來任何嘈雜的心聲。
他駐足立了片刻。
扯過大氅掩住左肩傷處,拾階折返前殿。
——
西暖閣內。
沈萱裹著薄被,窩在榻上。
翠兒輕手輕腳地收走瓷碗,退去外間。
殿外沒有腳步聲。
一直沒有人來傳話。
沈萱翻了個身。
資本家終於良心發現了?
居然肯捨得放半天假。
她盯著頭頂的帳幔,又翻了個身。
不對。
他不會是嫌我麻煩了吧?
一個穿成女人的兄弟,還要來月信。
她閉上眼,把被角拉過臉。
他不會……想把我退回教坊司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先愣住了。
不可能。
老李嘴再欠,也不是會把我往火坑裡推的人。
被角下,她的手指慢慢收緊。
從抄家那天到現在。
每一次快要死,是他把她撈回來。
每一次快要被提走,是他拿律條堵死缺口。
那枚一等女使腰牌。
那盒薄荷醒腦膏。
那碗避開了紫蘇的藥。
那件半夜披上來的大氅。
沈萱睜開眼。
盯著帳頂繁複的花紋,很久沒有動。
她拉高被子,遮住大半張臉。
外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翠兒探進頭來。
「小姐,廚房送了紅棗雞湯,說是膳房慣例。」
沈萱從被子裡露出一雙眼。
「誰吩咐的?」
翠兒搖頭。
「廚房只說是例菜,旁的也不肯多講。」
沈萱沒說話。
半晌後。
她慢吞吞把臉埋回被子裡。
幽暗的被窩裡。
那點淡淡的紅棗甜香,慢慢溢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