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紅棗雞湯溫在小爐上。
沈萱喝完半碗,臉色總算緩過來些。
湯里放了紅棗、薑絲,還有一點熬化的飴糖,甜味壓住了辛辣,入口竟不難受。
她捧著碗,盯了片刻。
「翠兒。」
翠兒正背過身去疊薄被。
「奴婢在。」
「膳房近日換規矩了?」
翠兒動作停住,認真想了想。
「並未換什麼規矩。只是今日內宅那邊多送了紅糖、姜塊、細棉,還有幾壺滾熱的水。」
她回過身,壓低聲音。
「送東西的廚娘說,這紅棗雞湯是咱們府上的膳房慣例。」
沈萱慢慢看向她。
「慣例?」
翠兒手下一停,眼神往門外飄了飄。
「廚娘是這樣說的。」
沈萱垂下眼睫,對著碗沿輕輕吹了吹。
神特麼的慣例。
這就是來自於狗李妄的匿名投餵。
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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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挺好喝的。
翠兒抱著湯婆子過來,往被窩裡一塞。
「小姐,前殿今日不傳您過去,您安心歇著。」
沈萱先鬆了口氣。
下一息,那顆心又懸起來。
真不傳了?
她將空碗擱在矮几上,目光投向窗外那方空蕩蕩的庭院,面上仍是乖順模樣。
「殿下政務繁忙,我自不好擾他。」
前殿。
李妄坐在案後,翻府內清查名冊。
紙頁翻過三張。
同一行墨字,他看了三遍。
玄一立在旁邊。
「內宅已照殿下吩咐,送了紅糖、姜塊、熱水與細棉。」
李妄眼眸未抬。
「不是照吩咐。」
玄一微愣。
李妄音色冷淡。
「是照府規。」
玄一立刻垂首。
「是,皆是照府規。」
殿中安靜片刻。
李妄又往西暖閣那邊偏了偏頭。
隔著一進廊,什麼也聽不見。
往日那些亂七八糟的彈幕不在耳邊,周遭竟顯得有些過於靜。
先前在大理寺驗房,離得太遠聽不見,他只覺煩躁。
可這一次,是他自己止步於心聲之外。
西暖閣里。
沈萱躺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坐不住了。
她看了眼門邊高几上的筆筒。
夠不到。
很好。
翠兒這防沉迷系統升級了。
她退而求其次,端起殘茶,用左手食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了幾道橫豎線。
水漬剛洇出個「南堰」的偏旁。
翠兒直接就撲了過來。
手裡拿著巾帕,乾脆利落地將桌面抹得滴水不剩。
沈萱愣住。
「你現在連茶水作案都防?」
翠兒抱著帕子,眼圈說紅就紅。
「小姐,您就好好歇半日吧!」
沈萱噎住。
她看著那張滿是擔憂的臉,語氣到底軟了下來。
「我沒查案。」
翠兒站著沒動,滿臉寫著不信。
沈萱清了清嗓子,換了副正經神色。
「我就是寫一份七皇子府當差將養則例。」
她在心裡默默給這東西取了個名。
大周古代版勞動保護條例。
翠兒面露不解。
「什麼則例?」
「就是病患該有的規矩。」沈萱坐直身子,條分縷析,「比如傷患不可強撐熬夜,主子不得諱疾忌醫,當差的也得有理直氣壯的喘息功夫。」
翠兒前兩句聽得茫然。
聽到最後一句,臉色驟變。
「不成不成!這使不得!」
翠兒嚇得連退幾步,後背抵住高几,頭搖得飛快。
「小姐,這話絕不能落紙。」
沈萱挑眉。
「為何不能?」
翠兒聲音發顫。
「哪有當差的女使敢同主子討喘息功夫的?再者,主子帶不帶傷,更輪不到我們過問。」
她越說越低。
「殿下近來雖寬宏,可規矩就是命。」
屋裡靜了下來。
規矩就是命。
沈萱原本盤旋在心裡的打趣,忽地散了。
翠兒還抵在高几旁,肩膀微縮。
沈萱放下左手,語氣放得很輕。
「翠兒。」
「你怕的,是以前相府的規矩吧。」
翠兒低下頭去,沒作聲。
沈萱掀開薄被一角,朝她招了招手。
「在我這裡,不興那套吃人的規矩。」
翠兒的唇翕動了一下。
「小姐……」
沈萱伸出未受傷的左手,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口。
「以後你不必動不動就跪,也不必把每句話都當生死。」
她停了停。
「誰拿規矩欺負你,你來告訴我。」
翠兒眼眶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抬起袖子胡亂抹了兩把。
「可奴婢還是不敢寫什麼當差則例。」
沈萱:「……」
感動不過三息。
翠兒的底線守得很牢。
沈萱妥協。
「那換個名目。」
翠兒小心開口。
「叫什麼?」
「養傷須知。」
翠兒遲疑半晌,到底還是轉過身,將筆筒從高几上抱了下來。
「這個……可以。」
沈萱精神一振。
「寫。」
翠兒在矮案前跪坐下來,鋪紙,研墨。
沈萱清了清嗓子,神情比核對帳簿時還要肅然。
「第一條。」
「凡有傷在身者,不論主僕,皆不得逞強熬夜。」
翠兒一筆一畫寫下。
寫完,她小聲咕噥。
「這一條,殿下也該守。」
沈萱立刻坐直。
「對,尤其是左肩流血還裝沒事的那種。」
翠兒連連點頭,在紙頁邊緣認真添注。
「左肩受傷者,尤甚。」
沈萱滿意地靠回迎枕上。
「第二條,傷患不得以政務、軍務、案務為由拒絕換藥。」
翠兒邊寫邊壯著膽子補充。
「也不得嫌藥苦、嫌湯熱、嫌人多嘴。」
沈萱偏頭看了她一眼。
「翠兒,你在這方面極有天賦。」
翠兒臉紅了紅。
「都是小姐教導有方。」
沈萱繼續。
「第三條,若傷患強行壓榨另一傷患做工,需賠付……」
她話音一頓。
工傷賠償這四個字若是寫出來。
翠兒怕是又要嚇出眼淚。
沈萱從善如流改口。
「需賠付紅棗糕一碟。」
翠兒鬆了口氣。
提筆將這一條工工整整謄錄完畢。
前殿。
血氣與藥味混雜在一起。
老府醫動作利落地替李妄拆開肩上纏繞的舊紗。
才揭開半寸,便沉下臉。
「殿下若再這般熬著,這處箭傷,便留著三個月後結痂吧。」
李妄端坐著,身形未動半分。
「無妨。」
老府醫慢悠悠看了一眼李妄。
「殿下這句無妨,貧道聽了不下十載。」
言罷,他手下再不留情,將藥粉直接覆上翻卷的皮肉。
李妄肩背繃了一下。
老府醫哼笑一聲。
「知道疼便好。」
玄一站在旁邊,垂眼看地。
老府醫收拾著藥箱,忽而隨口搭腔。
「西暖閣那位沈姑娘,今日總算歇下了?」
李妄眸光倏地掃過去。
老府醫立刻掩唇輕咳。
「貧道多嘴。醫者父母心,不過隨口一問。」
他提起藥箱,又慢悠悠補了一句。
「如今府里傷患倒多,貧道這把老骨頭,怕是清閒不得了。」
殿內靜了。
不多時,霍凜手執巡防圖卷跨過門檻。
他方才帶人巡視,途經西暖閣窗外的遊廊。
屋內主僕倆搗鼓規矩,未曾刻意壓低聲音。
霍凜習武之人,耳力絕佳,恰好清清楚楚聽見了一句。
「左肩受傷者,尤甚。」
他本想替李妄辯駁兩句。
可餘光瞥見那盆剛端下去的血水,又想起連老府醫都束手無策的臭脾氣。
既然現下有人敢冒大不韙立規矩,他倒樂見其成。
話到了嘴邊,拐了個彎。
「殿下。」
李妄看他。
霍凜抱拳,面容冷肅。
「沈姑娘正定下一份養傷規矩,末將以為,殿下不妨一觀。」
李妄眉心微蹙。
「什麼規矩?」
霍凜嘴閉得死緊,半個字也不肯多透。
玄一在一旁,別有深意地看了霍凜一眼。
老府醫站在門邊,險些沒繃住那把花白鬍子。
李妄拉好袖口,起身。
「她又在瞎折騰什麼?」
霍凜讓開路。
「殿下去看了便知。」
李妄攏好外袍,往西暖閣走。
才入廊下。
便見翠兒從屋裡出來,懷中抱著一張剛寫好的紙。
她抬頭撞見李妄,嚇得當場跪下。
「殿下!」
那張寫滿字跡的紙頁,自她懷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