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紙落在青磚地面上,翻了半圈,字朝天。
翠兒膝蓋撞地的聲響,比紙聲更重。
「殿下恕罪!」
她雙手撐地,額頭貼下去,聲音都抖了。
「是奴婢胡寫的!不關小姐的事!」
李妄沒看她。
他彎腰,將那張紙撿起來。
紙頁不大。
翠兒的字歪歪扭扭,墨痕深淺不勻。
但一條一條排列得很認真。
第一行寫著:凡有傷在身者,不論主僕,皆不得逞強熬夜。
旁邊添了一行更小的註腳,字跡更歪。
左肩受傷者,尤甚。
李妄拇指按在那幾個字上。
沒動。
廊下三個人,齊齊裝死。
霍凜面朝庭院,下頜繃成一條直線。
老府醫提著藥箱,認真研究廊柱上的雕花。
玄一站在最近處,眼觀鼻,鼻觀心。
西暖閣內傳來窸窣聲。
沈萱的聲音隔著門板透出來。
「翠兒?」
李妄在門前停了一息。
隨後,他抬腳推門進去。
沈萱裹著薄被靠在榻邊。
髮髻鬆散,右手纏著紗布,規規矩矩擱在膝上。
她先看見李妄。
再看見他手裡那張紙。
沈萱動作一停,掀被起身,屈膝福了一禮。
「殿下。」
【勞動保護條例被老李這個資本家當場查獲。】
【無所謂。】
【本來就是寫給傷患看的。】
【尤其是某個左肩流血還裝沒事的死裝哥。】
李妄將紙頁舉到她面前。
「養傷須知。」
他語氣平平。
「給誰看的?」
沈萱眼睫輕動,淚痣隱在碎發後。
「回殿下,給奴婢自己看的。」
李妄翻過紙頁。
目光落在第二條上。
傷患不得以政務,軍務,案務為由拒絕換藥。
後面還跟著翠兒的補註。
也不得嫌藥苦,嫌湯熱,嫌人多嘴。
李妄看完後望向沈萱。
沈萱沒有立刻答話,只把袖口攏得更緊了些。
「奴婢怕自己日後傷處反覆,一時逞強不肯換藥。」
她語速很快。
「所以預先寫下,權當自省。」
【對,自省。】
【絕對不是在說你。】
【雖然你肩膀已經紅成限定皮膚了,但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李妄沒出聲。
「若傷患強行壓榨另一傷患做工,需賠付……」
他停了停。
「紅棗糕一碟?」
西暖閣里安靜了。
沈萱的目光先落到窗外,又落到牆角。
就是不肯落回李妄臉上。
「殿下明鑑。」
她撐住語氣,柔柔弱弱地開口。
「紅棗糕只是寬慰傷患心神,絕非索賄。」
李妄盯著她。
「那你想寬慰誰?」
沈萱攏了攏袖口,撐住語氣。
「府中傷患眾多,皆可寬慰。」
【主要是所有被壓榨的傷患。】
【順便包括你。】
【工傷互助懂不懂!】
【你出錢我出命,合情合理合法!】
李妄扣著紙頁的指尖收緊。
順便。
她倒是會順便。
薄紙輕輕響了一聲。
門口傳來一聲沉穩的金屬輕碰。
霍凜邁進半步。
他目光先在李妄左肩那片玄衣上停了片刻,隨即抱拳。
「殿下,末將以為,此規可行。」
沈萱一怔。
李妄偏頭看他。
霍凜站得筆直,下頜收緊,像在稟報軍情。
「殿下肩傷反覆滲血,若再不按時換藥,傷勢加重,夜間坐鎮、批閱軍報、調令落印,都會受限。」
「府中如今封門清查,外有御史台盯著,內有暗線未除。」
「殿下若此時倒下,防務必亂。」
「屆時,恐會影響大局。」
話落,老府醫也跟著跨過門檻。
他一手提著藥箱,一手捋著花白鬍鬚。
「醫囑若無人聽,寫成規矩倒省事。」
他語氣隨意。
「貧道行醫數十年,頭回見有人替傷患擬條陳。」
「雖說粗糙,道理倒是一條不差。」
李妄捏著紙頁。
「本殿下何時需要一張女使寫的規矩來管束?」
閣內又靜了。
沈萱低著頭。
半晌後,她開口。
「殿下自然不需要。」
她思索了片刻。
「只是殿下若不守。」
「奴婢身為下人,便更不敢守。」
她抬起眼,目光碰上李妄冷硬的下頜線。
「日後奴婢手疼,腹痛,熬夜暈倒……」
「也只能學殿下說一句。」
她聲音輕了下去。
「無妨。」
李妄沒有立刻說話。
他捏著紙頁的手停在半空,紙邊被壓出一道淺痕。
沈萱看著他,很快又低下眼。
【你要敢死撐。】
【我就敢跟著卷死。】
【看誰先進ICU。】
西暖閣外,風穿過連廊。
李妄站在原地。
拇指壓著紙頁第一行。
凡有傷在身者,不論主僕,皆不得逞強熬夜。
不論主僕。
她沒有隻寫他。
也沒有隻寫自己。
你不准硬撐,我也不准。
李妄想起前世宿舍里那張被沈凡軒貼在牆上的輪值表。
誰倒垃圾。
誰帶飯。
誰打遊戲坑了人,誰請奶茶。
連吵架,他都要先列規則。
李妄低頭看了看那張紙。
翠兒的字歪歪扭扭,墨跡有兩處暈開,寫的時候大約手在抖。
紙頁背面,不知何時被翠兒隨手畫了一朵小花。
花瓣只有三片。
墨點做蕊。
李妄將紙頁折好。
他轉身,把它遞給門口的老府醫。
「既然是醫囑。」
他聲音平淡。
「謄一份入藥房。」
老府醫接過紙頁,面色平靜,手底動作卻快得不像這個年紀。
李妄又看向玄一,霍凜。
「府內傷患,皆按此執行。」
沈萱愣住。
翠兒從地上抬起頭,眼睛一下亮了。
霍凜抱拳。
「是。」
李妄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第三條。」
沈萱心口一緊。
李妄道:「紅棗糕,刪了。」
【那碟紅棗糕,我本來真是隨口說的。】
【傷患條陳寫太硬,翠兒能當場嚇哭。】
【賠銀子更不現實。】
【我現在這個身份,敢寫工傷賠償,明天就能被扣一頂以下犯上的帽子。】
【紅棗糕就不一樣了。】
【不扎眼。】
【不犯忌。】
【還能偽裝成一句玩笑。】
【可玩笑歸玩笑。】
【只要它落在紙上,老李的七皇子府就算認了這件事。】
【傷了,疼了,撐不住了,不用再靠一句無妨硬熬。】
【哪怕補償只有一碟紅棗糕。】
【那也是補償。】
【況且……】
【苦瓜是真的苦。】
【紅棗糕也是真的甜。】
李妄背對著她,肩線很直。
那些心聲一條條落進耳中。
他沉默了兩息。
「改為半碟。」
沈萱呆愣住。
【老李!!】
【你還怕我吃多了得糖尿病是吧!】
翠兒趕緊捂住自己的嘴,怕笑出聲。
下一刻,李妄已經跨出門檻。
沈萱盯著他的背影。
「殿下。」
李妄腳步微停,沒回頭。
「那半碟紅棗糕……從何時起算?」
李妄偏了偏頭,露出半截側臉。
「從你右手能自己夾菜那天起。」
「至於現在。」
他頓了頓。
「你若想吃,便只能算本殿下餵的。」
腳步聲遠去。
沈萱坐回榻上,盯著空蕩蕩的門框。
【餵……餵我?】
【老李你這話怎麼聽著這麼不對勁!】
【有病啊!又來霸總台詞!】
【李妄你可真該死!】
【又在妄想掰彎我!】
翠兒還跪在地上,仰著臉。
「小姐……殿下他……准了?」
沈萱收回目光。
她重新窩回床榻上,將薄被拉過膝頭,閉上眼。
耳根還是熱的。
她把臉埋進被角。
被窩裡悶出一句極輕的嘟囔。
翠兒沒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