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閣內。
沈萱將臉埋進被角,只露一雙眼,直直盯著帳頂。
小腹墜痛來得又急又凶。
酸沉感從後腰漫開,將她牢牢困在榻上。
翠兒探頭進來,見她額上全是冷汗,忙放輕腳步。
「小姐,可是天癸至了?」
沈萱捏緊被角,聲音發虛。
「我……自己能行。」
【老子可是男的!堂堂七尺法學男兒……】
【算了。】
【法學男大現在翻個身都想報警。】
翠兒看了看她裹著厚實紗布的右手。
又瞥了眼她死死捏住被角的左手。
沒多問。
她轉身取來湯婆子,塞進沈萱懷裡,又把薄被邊角掖嚴。
箱籠打開。
細棉、姜塊、紅糖、月事帶、乾淨衣物,一樣樣擺好。
「熱水溫在屏風後,細棉是新的,月事帶熏過也烘過。」
「紅糖薑湯在小爐上。墜得厲害,就先喝兩口。」
沈萱盯著那排繁瑣的物件。
心裡那點彆扭,被熱氣熏淡了些。
「又是府規?」
翠兒連連點頭。
「送東西的嬤嬤說,昭隱殿近來傷患多,熱水、薑糖、細棉原就該備著。」
她聲音壓低了些。
「女兒家用的物件,是按女使份例補來的。」
沈萱把臉埋回被角。
【又拿府規當幌子。】
【這補丁誰打的,我還能不知道?】
【姓李,名妄,七皇子府首席嘴硬工程師。】
昭隱前殿。
李妄翻完最後一頁名冊,將卷宗合攏。
他指尖停了一下。
半晌,耳根有些發燙。
玄一跟了半步。
「殿下?」
李妄將卷宗壓在案角。
「無事。」
「明日也不傳她。」
玄一垂首應下。
李妄起身,走到連廊風口。
視線越過庭院裡的枯枝,落向西暖閣的雕花木窗。
「非奉我令,昭隱殿內外,除翠兒與府醫,不許旁人近西暖閣。」
他步子微停。
「若有人借送東西探路,直接押入暗牢。」
「審到清楚為止。」
玄一應聲,退入暗處。
李妄在廊下立了片刻。
西暖閣那邊很靜。
他目光落在階前被風捲起的枯葉上,片刻後,轉身回到案前。
西暖閣內。
沈萱在翠兒的協助下,終於熬過那些繁瑣步驟,重新靠回榻邊。
她抱著湯婆子出神,臉上透著失血後的蒼白。
翠兒端來薑湯。
「小姐,喝些暖一暖。」
沈萱嘗了一口,眉心輕蹙。
「辣。」
「那奴婢去拿紅棗糕!」
沈萱趕緊伸手去攔。
「別去。」
翠兒轉身已踏出門檻,步伐很快。
片刻後。
外頭傳來叩門聲。
翠兒折返時,手裡端著半碟熱氣未散的紅棗糕。
糕體切得方方正正,冒著淺淡的甜香。
「從藥房拿來的,說是傷患寬慰例。」
沈萱盯著那白瓷小碟。
【說半碟,還真就給切了半碟。】
【一點都不多給。】
她用左手拈起一塊,送入口中。
棗泥的甜香在舌尖漫開,恰好壓住了姜辣。
翠兒湊近幾分。
「甜嗎?」
沈萱眼睫輕眨。
「一般,就那樣吧。」
【沒上次那塊甜。】
翠兒抿嘴偷笑,轉身去撥弄炭火。
西暖閣的門未曾關嚴。
翠兒方才進出時,只將門扇帶上了大半,留下一道細縫。
廊下風一過,前殿那邊壓得極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漏了進來。
沈萱原本沒在意。
直到幾個字飄進耳中。
「大理寺……」
沈萱擱在湯婆子上的左手收緊。
翠兒剛把炭灰撥開,回頭便見沈萱撐著迎枕坐直了。
湯婆子從她懷裡滑下去半寸。
她彎腰去撈,小腹猛地一墜,臉色當場白了。
「小姐!」
她忙撲過去扶人。
「殿下的意思是讓您歇著,不許再插手案情。」
沈萱把湯婆子按回懷裡,額角又冒出冷汗。
「我不插手。」
她眼睛卻盯著門外。
「我只是聽見了一個睡前故事的開頭。」
翠兒看了看窗外還大亮的天色,欲言又止。
沈萱已經掀開薄被。
腳剛落地,膝蓋便軟了一下。
翠兒嚇得臉都白了。
「小姐!」
沈萱扶住她的手臂,緩了兩息。
「就到門口。」
她聲音虛著,語速卻快。
「我問一句就回來。」
翠兒根本攔不住。
只能替她披上寬大的外衣,又把湯婆子塞回她懷裡。
——
大理寺正堂。
兩隻銅皮箱並排擱在長案上。
箱面燒黑,邊角糊著濕泥。
錄事鋪開案紙,筆尖懸著。
唐平已換過乾淨的緋色官服,站在一旁,面上仍端著從容。
「西庫大火突發,下官竭力撲救。」
「若箱中舊檔有損,也只能嘆火勢無情。」
御史台的官員在一旁幫腔。
「七皇子府尚在禁足,這消息倒是能精準送入大理寺。」
他掃過堂中大理寺眾人。
「裴少卿去得時機,未免太巧了些。」
裴錚立於案前,沒接他的話。
「大理寺查案,只看物證,不論黨爭。」
刑部主事輕咳。
「那便先驗外封。」
差役抬來長鉗、隔紙、清水和空盤。
大理寺的兩名差役上前。
一人將薄紙墊入箱底。
一人執長鉗,夾向封泥邊緣。
全程無人徒手碰箱。
裴錚沒有解釋。
錄事卻已按舊例落筆。
先隔紙,後取灰。
不得徒手碰證。
這是沈萱先前在驗房中用過的法子。
唐平袖中手指抽了一下。
裴錚俯身查看箱面。
「記。」
「鎖扣燻黑未斷,封泥外層焦裂,戶部舊庫印存一角。」
「經手人不得觸碰內層。」
錄事落筆如飛。
驗封消息經暗線送入昭隱殿。
前殿內。
玄一立在屏風旁,聲音壓低。
「大理寺暗線傳報。」
「裴少卿已將西庫搶出的兩隻銅皮箱押入大理寺,拒在戶部開驗。」
「御史台、刑部、戶部皆派人在場。」
「唐平隨行畫押。」
李妄坐回案後,左肩沒再亂動。
「逐條記檔。」
「誰押送,誰接手,誰畫押,時辰全部寫清楚。」
玄一提筆記下。
「大理寺已封正堂,三司共驗。」
「鎖扣完好,封泥外層半焦。」
門軸輕輕響了一下。
沈萱披著寬大的外衣,站在門檻內。
臉色病白,懷裡還捂著湯婆子。
「封泥半焦?」
玄一停住,下意識看向李妄。
李妄眉頭立刻蹙起。
「出來做什麼?」
沈萱沒接這句,只盯住玄一。
「你方才說封泥外層半焦?」
玄一未答。
李妄冷聲。
「回去。」
沈萱肩頭靠上門框,聲音比方才更急。
「燒在外頭,還是裂縫裡也進了菸灰?」
玄一略加回憶。
「密信稱,外層焦裂,內層尚未開驗。」
沈萱眼神一變。
「那不能直接開。」
李妄目光掃了過去。
「沈萱。」
「殿下容稟!」
她往前挪了半步。
剛邁出去,小腹便墜得她腳下一晃。
翠兒趕緊扶住她。
沈萱咬住唇,緩了片刻,才繼續開口。
「裴少卿隔紙取灰,防的是開箱時把證物弄髒。」
「可現在要看的,不只是箱裡。」
「還得先看箱子有沒有被人動過。」
玄一神色一肅。
沈萱扶住門框,語速壓穩。
「封泥外頭焦了,只能說明它挨過火。」
「不能說明它進火場前就封得好好的。」
「也不能說明搶出來後沒人補過一層。」
她抬起左手,比了一個極小的裂口。
「先看灰怎麼進去。」
「裂口裡有菸灰,是先裂後燒。」
「舊灰上壓著新蠟,就是開過又補。」
「再看鎖孔。」
「多年沒開的銅鎖,孔里該有舊灰、鏽粉、老蠟渣。」
「若有新銅屑、新蠟點,或濕泥堵過,又被針挑亂……」
她停了停。
「那箱裡的舊檔就不是從火里搶出來的。」
「是有人先換進去,再拿火場做遮掩。」
李妄看著她強撐的模樣。
【看我幹嘛!】
【我也想躺著。】
【可這玩意兒一旦開錯,裴錚今晚就能喜提假檔案盲盒。】
【唐平賭的應該就是沒人會扒鎖眼。】
李妄按在案上的手鬆了些。
他向玄一遞了個眼神。
玄一立刻收起字條,悄無聲息退去。
沈萱還站在門邊。
李妄看她一眼。
「現在,回去。」
沈萱還想開口。
「可是……」
「沈萱。」
李妄聲音冷下來。
「你若再多站半刻,本殿下就讓翠兒把那半碟紅棗糕撤了。」
沈萱:「……」
【你大爺。】
翠兒立刻扶住她。
沈萱被迫轉身。
走到一半,她又回頭看向玄一離開的方向。
門外風聲壓得很低。
那張送往大理寺的字條,已經出了昭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