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盞落在案邊。
瓷底碰出一聲輕響。
裴錚的手已經搭上銅皮箱鎖扣。
大理寺錄事添茶動作遲緩,袖口掃過案沿。
半張疊成指甲寬的紙條貼著盞底滑過去。
停在裴錚手邊。
裴錚垂眸。
紙條上只有數行小字。
先驗封泥裂縫菸灰,再探鎖孔新痕,防補蠟換箱。
裴錚搭在鎖扣上的手停在半空。
刑部主事眉心收緊。
「裴少卿,怎麼還不開?」
御史台官員也隨之催促。
「火場搶證,貴在及時。再拖下去,難免有人說大理寺另有所圖。」
唐平立在案側,一身緋色官服乾淨整肅,衣擺不染微塵。
他抬袖拭去額角汗漬,面上強端出痛心疾首的模樣。
「西庫遭此大火,本官亦痛惜萬分。」
他放下衣袖。
「少卿若要驗,本官自當奉陪。」
裴錚眼眸輕抬。
他袖口焦邊尚在,緋袍下擺沾著泥水,掌側燙出幾處紅印。
他目光未偏,只向大理寺錄事伸出右手。
「銀針。」
大理寺錄事面露錯愕,忙從驗具匣中抽出銀針遞上。
唐平眉頭微斂。
「裴少卿這是何意?」
裴錚接過銀針,針尖先貼著封泥裂縫挑出一點焦灰。
灰屑落在白紙上。
他又換了一支細針,慢慢探入鎖孔。
堂中只剩針尖摩擦銅芯的輕響。
刑部主事急躁催促。
「裴少卿,依常規該先開箱驗卷。」
裴錚手腕未移。
「常規,是給未被人動過的箱子用的。」
唐平臉上的痛心色淡了些。
御史台官員當即盯住銅箱。
「裴少卿這話可要慎重。」
裴錚將銀針抽出。
針尖帶出幾粒新銅屑。
他又用隔紙接住一點濕泥與蠟渣,把紙推到案前。
「記。」
錄事提筆。
裴錚道:「鎖扣未斷,鎖芯內有新撬痕。」
堂內一時無聲。
裴錚指向封泥裂縫。
「外層火焦,裂縫裡有補蠟融痕。」
「蠟色新,菸灰未入內層。」
他看向唐平。
「這隻箱,在入火之前,就被人開過。」
唐平雙唇立刻失去血色。
御史台官員手裡的筆停了。
刑部主事往前一步,面色微變。
「裴少卿,此話當真?」
裴錚將銀針放入空盤。
「銀針與封泥以及蠟渣都在案上,諸位可復驗。」
唐平退後半步,向裴錚長揖到底,兩手發抖。
「少卿明鑑!」
他嗓音發虛。
「西庫火起時混亂萬分,本官忙著救火護檔,哪裡有工夫換箱?」
「戶部上下皆可作證,本官絕無此膽!」
御史台官員立刻往旁邊退開半步。
「唐大人,話不能這樣講。」
「如今物證有疑,誰經手誰說清,御史台只記事實。」
唐平面如白紙。
「御史台的大人們,這是想要將本官往死路上推?」
御史台官員避開他的視線,只催錄事。
「寫明,戶部侍郎唐平在場,鎖孔有新撬痕,封泥有補蠟。」
裴錚沒有理會堂下那點官場翻臉。
他抬手。
「絞鎖。」
兩名差役上前。
一人隔紙扶箱,一人以鐵鉗扣住銅鎖。
咔。
銅鎖斷開。
堂內眾人都屏住了聲息。
唐平仍向裴錚長揖到底,肩背微伏。
箱蓋被鐵鉤挑開。
裴錚戴上薄布手套,俯身翻開最上頭的卷冊。
第一頁展開。
江南清河縣景安三年人口副冊。
再下一卷。
江南陵川縣景安四年魚鱗冊副本。
再往後,仍是州縣戶口田畝副檔。
差役解開另一隻銅箱的掛鎖,裴錚隨手翻去,裡頭同樣全是不相干的舊檔。
沒有南堰。
沒有水漕銀。
沒有景安元年的三百萬兩。
也沒有定北王府與七皇子府半個字。
裴錚翻卷的手指停住。
御史台官員先反應過來,快步上前看了一眼,神色複雜。
刑部主事也怔住了。
「這……」
長揖到底的唐平,慢慢直起了脊背。
他理了理緋色寬袖,將袖口微皺處撫平。
官袍下擺重新垂順。
方才那點倉皇從他臉上退得乾乾淨淨。
他看向裴錚,語氣穩了下來。
「裴少卿。」
「戶部西庫走水,搶出來的自然是戶部副檔。」
「人口冊,魚鱗冊,歷年州縣備查文書,哪一樣不該在西庫?」
御史台官員握緊筆桿,立刻出聲。
「裴少卿方才言辭鑿鑿,說銅箱被換。」
唐平轉身。
朝著方才對他退避不及的御史台官員,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本官也想知道。」
「這鎖孔里的新泥,到底是救火時跌撞留下。」
唐平看向裴錚,聲音涼了下去。
「還是有人借著這場火,非要把戶部拖進旁人的案子裡。」
裴錚與他平視。
「鎖孔有新痕,封泥有補蠟,此事已入案。」
唐平輕笑。
「入案,便能定罪嗎?」
他走到長案前,目光落在箱中那疊泛黃的魚鱗冊上。
「這幾捲紙里,記著江南數百萬戶的丁口與田畝。」
唐平指尖重重叩上泛黃紙面。
「大周最忌諱的,從來不是一場走水。」
「是有人借火生事,借案黨爭,借幾頁舊檔攪得六部不得安寧。」
裴錚看著他。
唐平轉過臉,面上那點官場做派淡了許多。
「少卿大人遵守法度,唐某敬佩。」
「可朝廷辦差,不能只憑疑心。」
「帳冊若真有缺漏,自該循部清查,按牒移送。」
他停了停,望向堂中眾人。
「若為幾句傳言,便把戶部和大理寺以及御史台都拖進黨爭泥潭,京中諸衙還辦不辦差?」
他聲音放得很慢。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少卿斷案,也該先想想大局才是。」
裴錚沒有說話。
他搭在案側的手指收緊,指尖抵進冷硬的木紋里。
大理寺刑堂之上,從來不該由戶部侍郎來教少卿如何斷案。
刑部主事面露猶豫。
終是低下頭去翻弄案卷。
御史台官員提筆飛書。
唐平越過眾人,站到銅箱前。
「火場搶出的副檔,如今箱內卷宗清白,戶口田畝一一俱在。」
「若大理寺仍要強加罪名,本官倒想請問一句。」
他看向裴錚。
「這把火,總不能也是本官自己放的吧?」
裴錚沒有答。
唐平繼續開口,一字一句。
「西庫舊梁年久,雨後潮熱,工部可驗。」
「火場搶出的箱子,三司已見。」
「箱中卷冊無虧無漏。」
他停了停,目光掠過堂上每一張官臉。
「諸位大人還要怎麼查?」
堂內無人應聲。
裴錚把最上頭的魚鱗冊合上。
他看著兩隻箱中整齊的廢卷,手指用力壓在卷冊邊緣,久久未松。
鐵箱有被動過的痕跡。
箱內卻只有普通副檔。
若他繼續咬著換箱不放,御史台立刻會寫成大理寺受七皇子府暗示,借火構陷戶部。
裴錚合上箱蓋。
「封存。」
大理寺錄事大驚。
「少卿?」
裴錚看向御史台與刑部。
「兩隻銅箱及箱內卷冊,依三司會驗原樣封存。」
「鎖孔新痕,封泥補蠟,箱內卷冊無涉水漕舊帳,全部寫入案。」
御史台官員立刻開口。
「還要寫明,大理寺未驗出戶部虧空。」
裴錚看了他一眼。
「寫。」
唐平整理袖口,向堂上諸人一禮。
「既然會驗已畢,本官還要回戶部清點火損。」
他走到門前,又停下腳步。
夜色已經沉到檐外。
遠處宮城的方向,燈火重重。
唐平抬頭望了一眼,隨即收回視線。
「少卿大人辦案辛苦。」
「只是有些舊事,燒了便燒了。」
「留著,未必是福。」
裴錚站在案前,未送他。
唐平離去後,正堂里無人說話。
錄事握著筆,半晌才輕聲開口。
「少卿,那字條……」
裴錚將茶盞邊緣那點濕痕擦去。
「無字條。」
錄事立刻垂首。
「屬下明白。」
裴錚看向封好的銅箱。
「把今日所有在場官員籤押冊抄三份。」
「鎖孔新痕,封泥補蠟,單獨拓印留底。」
「查西庫火起前半個時辰,誰調走了守庫人。」
錄事應下。
裴錚再次開口。
「查歸查,不入明卷。」
「等它能入卷的時候,再寫。」
長風掠過大理寺高牆。
夜幕徹底落下時,昭隱殿前殿只點了兩盞燈。
玄一跪在案下,逐字複述大理寺暗線傳回的消息。
李妄坐在案後,左肩剛換過藥,外袍披得規整。
沈萱被翠兒按在西暖閣,門扇留縫,只有藥香順著廊風飄來一點。
玄一念到魚鱗冊三個字時,李妄翻紙的手停了停。
念到大局時,他抬起眼。
殿內燈火晃了一下。
霍凜站在門側,掌心按上刀柄。
「唐平竟不是東宮棄子?」
李妄將密信放在案上。
「太子可讓戶部放火毀證,卻絕不會讓戶部公然拿六部安寧來搪塞。」
玄一低聲。
「殿下的意思是……」
李妄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紙上那幾個字,抬手,指腹按住密信邊緣。
「沈萱賭對了。」
霍凜看向他。
李妄語調沉冷。
「箱子被換過,唐平也早備好了後手。」
他看向玄一下令。
「把唐平從延和二十五年起,所有調任詔書,御批朱痕,經手內侍,全找出來。」
玄一應聲。
霍凜沉聲。
「若查到宮裡?」
李妄抬眸看向宮城方向。
「那就先學會閉嘴。」
恰在此時,夜風送來西暖閣那邊的藥香竄入前殿。伴隨而來的,還有一聲瓷器落地的碎響。
李妄聞聲起身。
左肩牽出血色,他卻已經跨出案後。
走到門邊時,他腳步一停。
「霍凜守前殿。」
「玄一,密信收盡。」
兩人同時應聲。
李妄步履生風朝西暖閣走去。
素來沉穩的眼底,到底被那陣碎響攪亂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