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盞砸在地上,碎片滾到榻腳邊。
翠兒嚇得撲過去,先扶沈萱的肩,又急急去攔她滑落的湯婆子。
「小姐,燙著哪兒了?給奴婢瞧瞧。」
沈萱沒有應。
她抱著空了熱意的手臂,眼睛仍望著門縫外搖晃的燈影。
前殿那邊,玄一的稟報已經停了。
可方才昭隱殿裡的那幾句,仍在她耳邊反覆。
【太子放火,唐平藉機換箱,大理寺搶證,三司會驗。】
【這不是假證被拆穿。】
【這是假證被合法蓋章,成為鐵證。】
沈萱唇色發白,左手一點點按住榻沿。
【我以為有人把線索餵到我嘴邊,是想讓我查到真相。】
【現在看,餵給我的線索只是能讓我走到這裡的路。】
【再往前,路就斷了……】
翠兒蹲在地上,慌亂地拾碎瓷。
她手忙腳亂,又怕割傷沈萱,只能用帕子一片一片包住。
「小姐,奴婢去叫府醫。」
沈萱開口,聲色發啞。
「別去。」
翠兒眼圈已經紅了。
「可您這臉色,瞞不過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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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萱看著門外燈影,輕輕笑了一下。
「翠兒,我方才忽然明白一件事。」
翠兒怔然。
沈萱把湯婆子重新摟回懷裡,掌心卻仍是涼的。
「在大周,證據單單為真還不夠。」
她停了片刻,眼睫垂下。
門外腳步聲近了。
李妄跨進西暖閣時,外袍披得整齊,左肩那處卻洇出暗色。
他先看地上的碎瓷,再看榻邊的沈萱。
「翠兒,收拾乾淨,退到外殿。」
翠兒忙跪下。
「殿下,小姐她……」
李妄沒有看她。
「出去。」
翠兒咬了咬唇,小心抱著碎瓷退到外間。
房門被帶上,只留一道縫。
屋裡炭火燒著,藥氣混著薑糖氣與血腥氣,在狹窄的暖閣里纏成一處。
沈萱抬眼看他。
李妄立在榻前,冷著臉。
「沈萱,我再說一次,停手。」
她沒說話。
李妄又繼續開口。
「唐平,南堰,景安元年,往後都不許碰。」
沈萱指尖捏緊袖邊。
「殿下上回說不查,原來不是隨口。」
李妄看著她。
「聽得懂就好。」
沈萱笑意淡得發苦。
「若真不查,殿下便不會讓玄一把字條送去大理寺。」
李妄眼底沉下來。
沈萱撐著榻沿坐直,腹中墜痛逼得她額上沁汗,可她仍抬著頭。
「唐平把廢檔塞進銅箱,讓大理寺依法會驗,讓御史台寫明無涉水漕。」
「從今夜起,誰再提景安元年的箱子,誰就是借火生事,借案黨爭。」
「裴少卿會被反咬,七皇子府也會被盯得更緊。」
她緩了口氣。
「若我們這時候退,往後他們只會照這個法子,把每一條路都封死。」
李妄走近一步。
榻前光影被他擋住,沈萱整個人落在他身影下。
他單手撐上她身後的榻沿,寬袖擦過她耳側,木質冷香與傷藥味一併逼近。
「你當本殿下不知?」
沈萱後背貼著迎枕,避無可避。
他離得太近。
近到能看見他頸側被熱意蒸出的薄汗,也能聽見他胸腔里比平日重上半分的呼吸。
李妄俯身,話音貼著她耳畔落下。
「你真覺得,你如今翻爛的那些律條,管得了大周的一切?」
沈萱眼睫一動。
李妄盯著她。
「你今日敢把唐平逼到明面上,明日就有人能讓西暖閣走水,再給你留一份畏罪自焚的口供。」
「翠兒替你收過衣物,能寫成同謀。」
「霍凜替你遞過案卷,能寫成私傳軍機。」
「裴錚替你驗過物證,能寫成受七皇子府驅使。」
沈萱唇瓣抿住。
李妄聲線更低。
「查錯了,最多丟臉。」
「查對了,才會死。」
屋裡靜了片刻。
炭火輕輕響了一聲。
沈萱看著他,原先攢在胸口的那點不服,被這一句壓得再也冒不出來。
她終於明白。
李妄怕的從來不是她笨。
他怕她聰明到足夠接近真相。
小腹的墜痛偏在這時翻湧上來。
沈萱眼前發黑,撐著榻沿的手失了力,整個人向前栽去。
李妄伸手接住她。
她額頭撞在他心口,鼻尖貼上他衣襟。
隔著玄色衣料,熱意灼得人發昏。
沈萱痛得腦子發木,本能往熱處貼了貼。
李妄垂眸,原本要推開她的手停在半途。
緊接著,彈幕刷過。
【好燙。】
【這溫度少說也得是個低燒。】
【狗李妄左肩發炎引起低燒,居然還敢跑來強行警告我?】
【一邊發燒一邊裝活閻王,這該死的硬漢包袱!】
【但是這溫度好舒服。】
【讓我當個人形暖寶寶蹭一分鐘。】
【一分鐘就行……】
李妄指尖收緊。
他低頭看著懷裡疼得發顫的單薄嬌軟身軀。
沈萱冷汗濕透鬢邊,臉色白得嚇人,偏還閉著眼,把額頭抵在他心口,呼吸輕輕擦過衣料。
方才那些狠話,到底沒能繼續。
他扯過她肩上的寬大外衣,一把將她裹住。
沈萱被罩在外衣里,眼前暗下來,額頭仍抵著他胸前。
李妄的右手隔著外衣扣住她後肩,沒有用力,卻把她那些狼狽都藏住了。
「疼成這樣,還要逞能?」
沈萱聲音悶在衣料里。
「殿下也好不到哪去。」
李妄低頭。
「本殿下問你了嗎?」
沈萱沒忍住,悄悄喘了口氣。
「那奴婢也沒請殿下發著燒來訓人。」
李妄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還有力氣頂嘴,看來死不了。」
沈萱緩過那陣疼,理智終於回籠。
她意識到自己整個人被他裹在外衣里,額頭還抵在他心口,左手甚至抓著他衣襟邊緣。
她心緒大亂。
【我在幹什麼?】
【沈凡軒,你可是直男!】
【怎麼能因為痛經就蹭好兄弟體溫?】
【這合理嗎?】
【不合理,但是暖。】
【不行,絕不能再墮落了!】
【再蹭十秒就撤。】
李妄氣得低笑出聲,笑意剛起,又牽到左肩傷處。
他呼吸亂了一拍。
沈萱察覺到,趕緊退開。
外衣從她肩頭滑下半寸,她忙抓住,耳根熱得發燙。
「殿下恕罪。」
她把眼睫垂得低低的。
「奴婢方才疼糊塗了。」
李妄看著她那副假裝無事的模樣,心口那點燥意被她一句恕罪堵得不上不下。
他抬手,替她把外衣重新攏好。
指腹擦過她頸側衣領,停了一息便收回。
「既有精神亂蹭,等右手好了,府規抄十遍。」
沈萱抬頭。
「殿下,府規哪一條寫了這個?」
李妄俯身,與她對視。
「本殿下現在就添。」
沈萱語塞。
【狗李妄!】
【公報私仇。】
【明明是他自己發燒還貼過來。】
李妄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前,他停下。
「從今夜起,你不准碰景安元年的明卷。」
沈萱抬眼。
李妄沒有回頭。
「若要查,就等本殿下先把前頭的路掃乾淨。」
沈萱怔然。
這句話說得輕,卻把先前那句不查撕開一角。
她看著他的背影,開口詢問。
「殿下打算如何掃?」
李妄側過臉,半張面容落在門外燈下。
「先讓唐平以為,他今晚贏了。」
他說完,推門出去。
翠兒立在外殿,抱著藥碗,見李妄出來,忙屈膝行禮。
李妄吩咐。
「看著她喝藥,不許她再偷聽!」
翠兒連連應聲。
李妄跨入廊下,走出三步後,抬手扶住廊柱。
玄色外袍下,左肩紗布重新染開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