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末。
前殿燈火未滅。
李妄坐回案後,右手執筆,批閱玄一遞來的暗線密報。
密報仍繞著唐平,戶部西庫,以及宮中舊批幾處線索。
筆鋒落了三行,第四行起,墨跡微斜,紙上洇開一粒渾圓墨點。
他看了一眼,眼前有些模糊不清。
抬筆想將那點墨痕壓過去。
筆尖卻在紙面停了半息。
玄一抬眸,看見李妄持筆的手指在發顫。
「殿下。」
李妄沒應聲。
他抬手欲翻下一頁,指尖才碰到紙沿,身子便往前傾去。
額角撞在案沿,發出一聲悶響。
玄一與霍凜同時上前。
一人扣住他肩,一人托住他後背。
掌心觸到的衣料濕冷,儘是冷汗。
而左肩那片玄色衣料之下,暗褐血跡已漫開半掌大小。
霍凜將人扶正,靠在椅背上。
李妄雙目緊閉,薄唇盡失血色,呼吸淺短極促。
「叫府醫!」
霍凜低喝。
老府醫提著藥箱趕來時,甚至未等放下藥箱,便已大步跨至榻前。
他兩指夾住纏繞三層的舊紗,一揭到底。
傷處皮肉外翻,膿血混著藥粉糊成一片暗褐。
瘡口邊沿泛起駭人的紅熱。
老府醫的面色極為難看。
「箭傷反覆撕裂,化膿引出高熱。」
他擲下染血的藥布,壓著火氣開口。
「今日午後貧道才說過什麼?再不按時換藥歇息,這條命遲早折在逞強上。」
霍凜嘴唇緊抿,一言不發地幫著將人移往內寢。
西暖閣內。
沈萱是被熱水潑灑聲驚醒的。
翠兒在外間擋著門,聲音發顫。
「小姐別出來,前殿有些忙亂,不關咱們的事。」
沈萱掀開薄被坐起。
耳邊灌進來的,是急促腳步聲,是老府醫拔高的呵斥聲,也是烈酒與熱水相碰的零碎聲響。
她踩下榻。
小腹忽地往下一沉,她眼前發黑,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
一名侍衛匆匆跑過廊下,沈萱伸手將人攔下。
「殿下怎麼了?」
侍衛支吾片刻。
「殿,殿下高熱不醒。」
沈萱臉上血色霎時褪淨。
翠兒從後面撲上來抱住她的腰。
「小姐,您如今這身子……」
沈萱推開她的手。
她扯過屏風上的外衣胡亂披上,鞋履也未穿穩,便往前殿趕去。
青磚寒意透骨。
小腹絞痛一陣接著一陣,每邁一步,都像後腰被人生生擰著。
可她腦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混蛋!
他方才站在她面前訓話的時候,身上就已經燒起來了。
自己連站都快站不住了,還俯下身同她說,查對了才會死。
內寢的門沒關嚴。
沈萱推門進去時,藥氣與血腥氣撲了滿臉。
李妄被安置在拔步床上,面白如紙,頸側青筋微鼓,胸膛起伏淺得叫人心慌。
老府醫跪在床沿敷藥。
膿血自傷處滲出,每一次擦拭,都帶下一片刺目的暗紅。
沈萱膝頭一軟,跪在了床邊。
霍凜轉過身來。
「沈姑娘,這裡不……」
沈萱沒看他。
她伸出左手,覆上李妄額頭。
指尖一觸,那溫度燙得她將手縮了縮。
老府醫頭也不抬。
「高熱未退,得灌藥。」
他端起一碗深褐色的湯藥。
「可他昏著,灌不進去。得有人托住後頸,把頭抬起,再一點一點送下去。」
沈萱挽起袖口,跪坐著往前挪了半步。
左手探入李妄頸後,將那沉重的頭顱小心托起。
他後頸的汗,濕透了她掌心。
沈萱右手纏著紗布使不上力,只能靠左手獨自撐著。
她將藥碗抵上他唇邊。
苦藥淌入口中,大半順著嘴角滑落。
她抬袖去接。
半邊衣袖很快染成深褐藥色。
反覆三次,碗中藥汁才勉強餵進去七成。
老府醫看了看她濕透的袖子,又看了看她發白的臉色,嘴唇動了動。
終究什麼也沒說,收起藥碗退去外間。
霍凜在門口站了片刻。
視線從沈萱跪在床沿的單薄背影上掠過,又落到李妄那張全無血色的臉上。
他轉身,將門帶上。
「內寢封門。府醫留藥方,翠兒守外間。誰敢擅入,按窺探主君論。」
門外侍衛低聲應下。
夜愈發深了。
沈萱不肯離開昭隱殿內寢,只留翠兒守在外間。
她跪坐床邊,反覆用涼帕覆在李妄額頭。
帕子才貼上去,轉眼便溫了,很快又得換下一條。
一盆涼水,沒多久便見了底。
她自己額上也全是汗。
小腹墜得發沉,後腰酸痛綿綿磨著骨頭。
她卻始終沒有挪開。
將近子時。
李妄忽然動了。
他在昏熱里握住了沈萱垂在床沿的左手腕。
五指收攏,力道大得驚人。
沈萱還未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已被那股力道帶向床內。
肩頭撞上他胸膛。
隔著單薄衣料,那股熱意直往她骨縫裡鑽。
他燒得厲害。
燙得她貼上去的每一寸肌膚都跟著發酥發麻。
沈萱不敢掙。
她怕牽動他左肩傷處。
李妄的下巴抵著她發頂。
喉間滾出一聲低啞含混的音節。
聽不分明,像在喚人,又像只是囈語。
尾音輕輕挑起。
沈萱心口跳得劇烈,直至發疼。
她停了許久。
最後,才將額頭輕輕貼上他的手背。
那隻手的力道一點點松下去。
五指卻仍虛虛扣著她的腕骨。
一夜未放。
次日。
翠兒端著藥碗推門進來。
先看見鋪散在床沿的長髮。
再看見沈萱趴在床邊睡著了,左手腕仍被李妄松松握著,兩人之間只隔半寸薄衾。
她嘴唇哆嗦了兩下,險些把碗摔在地上。
到底一個字也沒敢出聲,悄然退了出去,反手將門帶得嚴嚴實實。
她站在門外,後背貼著門板,臉漲得通紅,眼圈卻也跟著紅了。
霍凜巡防至昭隱殿外時,看見的便是翠兒守在房門前,誰來都攔的架勢。
「殿下如何了?」
翠兒咬著嘴唇,聲音壓得很低。
「還在燒。沈姑娘守了一整夜,衣裳都沒換。」
霍凜握刀的手緊了緊,沉默片刻。
「今日昭隱殿,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給他擋在儀門外。」
他轉身沒入廊下的晨霧,走出兩步後,腳步微停,聲音冷硬卻壓得極沉。
「你去拿件厚大氅給她披上。殿下沒醒前,她若是也倒了,這府里沒人撐得住。」
翠兒怔在原地。
霍凜的背影已沒入廊下晨霧中。
辰時初。
內寢的炭火將盡。
李妄在長夜的沉浮里,終於剝開了些許清明。
左肩的劇痛被壓了下去,換作右手背上一陣輕緩溫軟的觸感。
他眼睫動了動。
晨光透進來時,他先看見的是帳幔的暗紋。
沈萱趴在床沿的側臉。
她睡得很沉。
眉心還蹙著,鴉青的長髮鋪了大半個枕側。
那顆平時總透著點狡黠的淚痣,此刻在微弱的晨光里,什麼算計都不剩。
只有脆弱。
而他的右手,死扣著她的左手腕。
指腹之下,是她因為徹夜挨凍而發涼的肌膚。
李妄喉結滾了一下。
神智回籠的瞬間,昨夜昏沉中的碎片一幀回溯腦海。
那碗帶著血色的苦藥。
她滿頭的冷汗。
她拖著那副疼得站不穩的身子,一步一步跨進這間內寢時粗重的喘息。
李妄本能欲抽離。
但又怕驚醒她。
指骨才悄悄退開半寸……
睡夢中的沈萱突然瑟縮了一下。
下刻。
她反手抓住了他正要抽離的手指。
把臉頰重新貼回了他的掌心裡。
輕輕蹭了蹭。
安靜的內寢里,一行淡藍色的彈幕在李妄眼前幽幽浮現。
【老李……手別松……好怕你死……別丟下我一個人……】
字體微發顫。
同時附帶著一張表情包。
角落裡,那個粉發doro蹲在牆根,雙手抱膝的表情包,若隱若現。
李妄心頭大震。
他盯著那行不再搞笑沙雕,只剩下後怕的心聲。
再低頭。
看著掌心裡那張甚至還蹭著自己血跡的臉。
他的手指。
一根一根。
一寸一寸。
緊緊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