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的手沒有松。
掌心裡那點涼意貼著皮膚,輕得叫人心慌。
沈萱趴在床沿,半張臉埋在他的掌中,睡夢裡仍蹙著眉。
沾了藥汁與血痕的袖口皺在榻邊,眼下青影淡淡浮著,襯得左下那顆淚痣愈發惹眼。
李妄垂眸看了許久。
昨夜她闖進來時,連鞋履都未穿穩,臉白得能透出病氣,卻跪在床前托著他的後頸,一口一口把藥灌進去。
她怕死。
她比誰都怕死。
可昨夜她還是來了。
李妄指腹輕輕收攏,隔著她發涼的腕骨,扣住那點失而復得的真實感。
沈萱眼睫顫動。
她先覺得臉側發熱,接著才察覺自己懷裡抱著東西。
那東西溫熱,骨節分明,還被她雙手捧著。
她的臉頰甚至貼在上頭,蹭了一下。
沈萱一點點睜開眼。
李妄此時正靠在枕上看著她。
而她的臉,還貼在他的掌心裡。
【我在幹什麼?!】
【老子居然抱著好兄弟的手睡覺?!】
【還蹭了一下?!】
【沈凡軒你墮落了!】
【這算什麼嬌弱小娘子行為?】
李妄眼底那點壓抑了一夜的溫意,被那幾個字劈得乾乾淨淨。
他眉梢輕動,手指屈起,在她側臉上慢慢擦過。
「貼夠了沒?」
剛退熱的聲音帶著啞意,落在清晨昏暗的帳中,偏生還帶出幾分惡劣。
沈萱整個人往後一退。
可她跪坐了一夜,腿早已麻透,加上小腹墜痛,一撤便坐到腳踏之上。
薄被從肩頭滑落,髮絲也亂了半邊。
她撐著榻沿,冷汗從鬢邊沁出來,臉上還要維持那副恭順可憐。
「殿下恕罪。」
她垂下眼,語速快得險些咬到舌尖。
「奴婢昨夜其實是在探殿下脈象。」
【只要我編得夠快,社死就追不上我。】
【手背也是手,手也是脈,四捨五入沒毛。】
李妄抬起那條被她壓得發麻的手臂,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什麼脈象?探脈探了一整夜?」
沈萱低頭不語。
「而且,本殿下的脈象居然長在手背上?」
沈萱耳根發燙,仍舊強撐。
「是奴婢學藝不精!」
李妄冷笑,那點冷諷才起,便被左肩牽出的痛意扯斷。
他眉心蹙起,隨即把手收回被中。
看著她。
「誰許你過來的?」
沈萱指尖捏住衣袖,沒有答。
昨夜的後怕這會兒才從骨縫裡翻上來,夾著腹中綿綿不斷的痛,將她整個人磨得發虛。
她不想哭。
可眼眶還是被莫名的酸澀逼紅了。
【這硬漢能不能別嘴硬了!】
【老子一整夜跪在你床邊給你換冷帕子。】
【你現在倒來問誰准我過來?】
李妄盯著她的目光變了變。
那些話撞進耳里,他呼吸漸緩,隨後逼人的冷意便泄了大半。
他看見沈萱垂著頭,肩背瘦削,明明痛得手都在發虛,卻還裝成聽訓的模樣。
李妄閉了閉眼,右手抓過床頭厚大氅,直接兜頭扔到她身上。
「穿好。」
他語氣硬得發冷。
「別在這受涼。」
沈萱被大氅蓋了滿頭,掙了兩下才露出臉。
【嘴硬怪!】
她剛把大氅裹緊,小腹擰出一陣尖銳疼意,整個人當即彎下腰。
額上冷汗一層一層冒出來。
李妄臉色變了。
他撐著床沿坐起,牽動左肩也顧不上,右手扣住她後背,把人往榻邊扶穩。
門外。
翠兒貼著門縫,手裡端著薑湯,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她方才聽見一句「貼夠了沒」,又聽見「穿好」。
緊接著,裡頭便傳來小姐壓著痛的喘息聲。
翠兒腦中那本虐戀話本,已經翻到了病弱女使被重病皇子困於內寢的第十八回。
她再也忍不住,抬手推門沖了進去。
「殿下!」
薑湯險些灑出來。
翠兒跪在地上,雙手把藥碗護得穩當。
她看見李妄的手正按在沈萱背上,沈萱披著他的外衣,臉白得可憐。
翠兒膝行半步,眼淚當場落下。
「小姐的藥來了。」
她話音抖得厲害。
「小姐正逢天癸,身子虛得厲害,受不得殿下強留侍疾。求殿下開恩,讓小姐歇息吧。」
內寢里靜得只剩炭火輕響。
李妄的手還停在沈萱背上。
沈萱彎著腰,臉色從蒼白一路燒到耳尖。
【造孽啊!】
【翠兒絕對又腦補了一出病榻虐戀。】
【老李,你這死變態的人設徹底洗不掉了。】
【活埋我吧。】
【這溝槽的狗血設定!】
李妄呼吸急促,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迅速收回手,偏過頭去盯著帳幔的暗紋,死活不再看這主僕倆。
「把薑湯給她灌下去。」
翠兒忙爬起來,端著藥碗到沈萱面前。
「小姐,快喝。」
沈萱接過碗,左手還有些不穩。
翠兒便扶著碗沿,一口一口餵她。
姜味辛辣,紅糖的甜被藥氣壓著,喝到最後,沈萱眼尾泛出水光。
李妄偏著頭,視線落在帳幔暗紋上,耳根卻紅得藏也藏不住。
翠兒餵完藥,抱著空碗欲退。
臨走前,她又大著膽子看了李妄一眼。
「殿下,府醫說小姐昨夜守了一宿,也該歇了。」
李妄側過臉。
「出去。」
翠兒立刻退下,還把門帶得嚴實。
屋裡重新只剩兩人。
沈萱握著空碗,低頭看了片刻,臉上的侷促一點點褪下去,換回那副柔順女使的模樣。
可她開口時,聲音卻輕得發顫。
「殿下千金之軀,若再為了查案這般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奴婢們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李妄看向她。
她始終低著頭。
彈幕沉默了許久,才慢慢浮出來一行字。
【老李,算老子求你,別再拿命填局了。】
【你若是死了,我一個人在這吃人的地方,還怎麼活?】
李妄喉間發澀。
他偏要嘴硬。
「這是本殿下自己的命,與你何干?」
沈萱抬眼看他。
她眼眶還紅著,唇色卻被薑湯染回一點血氣。
「殿下若倒了,這七皇子府的門檻,奴婢一個人守不住。」
她停了停。
「大局,不是靠死出來的。」
【你死了我抱誰的大腿去?】
【你死了誰替我擋教坊司,擋皇后,擋太子,擋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狸?】
【所以你最好活久一點。】
李妄看著她,許久沒有出聲。
沈萱被他看得心裡發虛,正想把空碗遞到旁邊,卻聽見他開口。
「知道了。」
他靠在引枕上,聲音仍啞,卻少了之前的戲弄。
「只要本殿下還在,昭隱殿的門便塌不了。」
沈萱指尖一緊。
李妄盯著她那張蒼白的臉。
「你,不准先死!」
沈萱垂下眼,眼眶那點熱意險些壓不住。
【老李……我雷姆了。】
【但是。】
【下次能不能別整這種膩人台詞?】
【太羞恥了!】
【而且你拿什麼頂?拿你那纏成木乃伊的左肩膀頂嗎?】
她一臉小白花的乖巧,嘴上輕聲細語。
「奴婢記下了。」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霍凜的聲音隔著房門響起。
「殿下,有急情。」
李妄眉目沉下。
「說。」
霍凜停在門外,甲片相碰,帶出沉重聲響。
「慈寧宮掌印太監到府門外叩門,宗人府左宗正同行。」
「太后聽聞殿下突發高熱,特賜御藥與滋補食盒。」
李妄掀被便要下床。
左肩才動,紗布下便滲出血色。
沈萱把空碗往矮几上一放,伸手按住他的右臂。
「殿下不能去。」
李妄看她。
沈萱語速放得平穩。
「太后賜藥,來得太巧。」
她扯緊身上的大氅,將亂發攏到耳後。
「唐平昨日剛借西庫走水換箱穩住局面,今晨慈寧宮便來探病,宗人府還跟著。」
李妄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掃向儀門方向,停了一停。
「他們想看本殿下能不能起身。」
沈萱接了下半句。
「起不來,就說護衛皇嗣,順勢進來看虛實。強撐出去,傷勢再裂,也是看見了。」
門外霍凜沉聲補了一句。
「御史台的人,就在儀門那邊候著。」
李妄掀開她按著自己右臂的手。
「讓開。」
沈萱沒有如李妄所願。
她俯身,將被角重新壓回他腰側。
李妄眉心蹙起。
「沈萱……」
沈萱站直身子,臉上那點病容還在,開口打斷。
「殿下方才親口承諾過,只要您還在,昭隱殿的門便塌不了。」
她目光落在李妄強行起身而再次滲血的左肩上。
「可若殿下連站都站不穩,宗人府便能以主君重病為由,名正言順地剝奪霍將軍的防務,強行接管內宅。」
她停了停,話音更輕。
「太后的人,也可以借探病之名長驅直入昭隱殿。」
李妄看著她。
她朝門外走去。
步子不快,甚至因腹痛而微微發顫,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寬大的玄色大氅拖過腳踏,將她單薄發軟的膝骨盡數掩住。
晨光從門縫傾瀉而入,劈開一室昏暗,也劈亮了她眼底那抹不退讓的鋒芒。
行至門前,她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殿下且歇著。」
沈萱抬手拉開房門,晨光從門縫裡傾進來,照得她臉色蒼白,淚痣卻明晰。
「太后的藥,奴婢替殿下先接住。」
她跨出內寢,聲音落在昭隱殿裡,輕而利。
「這局,奴婢來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