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跨出內寢時,玄黑大氅拖過門檻。
衣擺太長,她腳尖輕輕壓了一下,才沒讓自己當眾絆倒。
晨霧貼著昭隱殿青磚鋪開,霍凜帶甲守在儀門內側,府衛列成兩排,刀未出鞘,卻已將去往內寢的路堵得只剩一線。
儀門外。
慈寧宮掌印太監捧著御藥食盒,笑得和氣。
左宗正立在半步之後,官袍端肅。
身側兩個記事小吏抱著筆匣,袖口下露出新裁的案紙邊。
更遠些,御史台的人候在廊角。
沈萱看見那幾支筆,腹中又墜了一下。
好,好得很。
探病還帶隨堂記錄。
這是送藥嗎?這是來給老李顯示血條的。
她走到霍凜身側,指背貼上旁邊香幾邊沿,借了半息力氣,才輕輕福身。
「奴婢沈萱,見過掌印公公,見過左宗正大人。」
左宗正開口便發難。
「七殿下病重,慈寧宮賜藥探問,你一介罪臣女使,也敢擋太后懿旨?」
霍凜甲片輕碰,往前移了半步。
沈萱袖口從大氅里滑出,落在他臂甲邊緣。
她沒有抬臉。
霍凜卻把刀柄鬆了。
掌印太監將一切收在眼裡,笑意更深。
「沈姑娘,太后娘娘掛念七殿下傷勢,特命咱家親自送藥。殿下若醒著,咱家進去請個安。若還昏著,咱家隔簾問候一句,也好回宮復命。」
沈萱眼眶先紅了。
她抬起臉,病色還未褪盡,右手纏著紗,整個人被那件玄黑大氅罩著,越發像風裡撐不住的花枝。
「奴婢怎敢攔太后懿旨?」
左宗正冷笑。
沈萱聲音發顫,話卻接得很快。
「奴婢只是替太后娘娘害怕。」
害怕你大爺。
老子今天要借力打力,廢了你們這張探病牌。
掌印太監捧著食盒,語調依舊圓滑。
「沈姑娘這話,咱家倒聽不懂了。」
沈萱往儀門外看去。
御史台那名小官剛打開筆匣,聞聲又把蓋子扣回去。
「公公從慈寧宮來,奉的是太后仁心。可今日府門外有御史台,有宗人府,左宗正大人又同行。」
她往旁邊讓了半步,像是當真不敢擋路。
「若公公進了昭隱殿,隔簾看過殿下傷勢,明日朝上會怎樣落筆?」
左宗正沉聲斥她。
「太后探病,天經地義,何人敢妄議?」
沈萱肩頭瑟縮了一下,像被嚇到,話卻一句沒停。
「東宮不敢妄議太后,卻敢借旁人的筆。」
御史台那幾人齊齊低頭。
沈萱看都沒看他,只盯著掌印太監手裡的食盒。
「昨夜戶部西庫走水,今晨慈寧宮便來探病。殿下禁足未解,趙姑娘又在慈寧宮禮佛安神。」
她停了停,氣息薄了些。
「若御史台寫一句,慈寧宮借探病之名,窺七皇子府虛實,庇定北王府,逼迫重傷皇嗣。」
掌印太監捧食盒的手換了個姿勢。
沈萱俯身更低。
「奴婢賤命一條,死不足惜。可太后娘娘清名貴重,怎能被人拿來做試刀石?」
這話落下,儀門外便亂了。
御史台那名帶筆匣的小吏低頭退了半步,另一個趕緊把筆藏進袖裡。
左宗正下頜繃緊,斥責的話到了嘴邊,卻吐不出來。
她這話不是在指控慈寧宮。
而是替慈寧宮避嫌。
掌印太監這才仔細端詳起沈萱。
一個前相府罪眷,披著七皇子的玄黑大氅,右手纏紗,臉上病色未退。
怎麼看,都像是靠主君庇護才敢站到儀門前的小女使。
可她方才三言兩語,便已把儀門變成了一道界線。
進去,便是慈寧宮下場試探七皇子傷勢。
不進,太后仍是賜藥的慈悲長輩。
掌印太監將食盒交給身側小太監,唇邊的和氣淡了些。
「沈姑娘替慈寧宮想得周到。」
左宗正不肯就此退開。
「七殿下尚未封王,仍在宗人府章程之內。宗人府奉命探看傷勢,合乎規矩。你若再攔,便是亂宗室法度。」
沈萱聽完,竟主動側身讓開儀門正路。
霍凜腳步一錯,險些上前攔她,眉骨隨即沉下。
沈萱低垂雙眼,禮數挑不出錯。
「左宗正大人所言極是。大人若鐵了心要成全東宮的算計,奴婢自然不敢阻攔。」
她抬手,掌心向內寢方向虛引。
「請。」
左宗正的靴尖已經越過門檻,卻懸在那裡。
掌印太監卻突然在此時開口。
「左宗正大人,慎行。」
這一句不重。
卻讓兩個宗人府的小吏把筆匣抱得更緊了。
沈萱仍讓著路。
來!
老子今天跟你爆了!
你今天敢進,明日太后就敢說宗人府借慈寧宮名義強探皇子內寢。
這鍋扣下來,看你吃不吃得住。
左宗正盯著腳下門檻,終究沒再往前。
掌印太監已經轉向霍凜,笑著拱手。
「七殿下傷重,最忌驚擾。太后娘娘賜藥,是憐惜殿下病體。咱家將御藥留下,煩請霍將軍轉呈。」
霍凜抬手接過,卻沒有立刻抱入府中。
沈萱捻住袖邊開口。
「御藥入府前,還請公公留一份交接。藥封完好,食盒未開,慈寧宮送至儀門,七皇子府由霍將軍接收,藥房驗看後再呈殿下。」
她看向廊角。
「若幾位御史台大人辛苦等候,也正好替太后娘娘記個清白。」
那幾名御史台官員被點到,退也不是,留也不是。
掌印太監看了沈萱一眼,忽而笑了。
「沈姑娘冰雪聰慧,難怪七殿下留你在昭隱殿伺候。」
沈萱低頭受了。
「奴婢不敢當。奴婢只知太后娘娘慈悲,不該被小人借名。」
掌印太監笑了笑,轉身時,目光掃向廊角御史台幾人。
「諸位既來了,便隨咱家到府門外,把交接寫清楚。免得回頭有人添油加醋,污了慈寧宮的藥。」
御史台幾人互看一眼,只得跟上。
左宗正站在原地,進退不得。
掌印太監走出兩步,又回頭。
「左宗正大人,慈寧宮這趟差事,耽誤不得。」
左宗正袖口一甩,沒再看沈萱,帶著宗人府小吏轉身下階。
儀門外的人影散了。
霍凜掀開封布,確認慈寧宮封簽完整,才命府衛送往藥房,由老府醫驗看。
沈萱看著最後一名小吏離開,胸口那口氣散下去,膝頭立刻發軟。
累死。
通宵守夜,月事痛,再加權謀答辯。
這福氣給誰誰不想跑。
她轉身往昭隱殿走。
腳才跨過門檻,腹中那陣酸沉翻上來,眼前青磚重疊。
她伸手去夠門邊垂下的簾絛,卻只碰到一片空。
殿內伸出一隻手,托住了她的小臂。
李妄披著外袍站在那裡,左肩纏布,臉色也不比她好多少。
霍凜當即上前。
李妄抬眸掃了他一眼。
霍凜停住,甲片在廊風裡輕響。
沈萱被李妄攏住,整個人撞進大氅褶里,鼻尖先聞到傷藥味。
「殿下,奴婢不是讓您歇著嗎?」
李妄扣著她腕骨,低頭看著她,聲音帶著沙啞。
「你長大了。」
沈萱喘了兩口氣,連帶著蒼白的耳根都詭異地發起燙來。
【什麼鬼?!!】
【神特麼你長大了?!老父親式誇獎是吧?!】
【下一句是不是要接一句:吾家有女初長成?!老李你燒壞腦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