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內,檀香細細繞過佛龕。
趙嫣跪坐在太后身側,先將剛抄好的經卷理齊邊角,又端起茶盞,穩穩遞到案旁。
掌印太監垂手立在簾外,把七皇子府儀門前的事,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
「沈姑娘說,太后娘娘清名貴重,怎能被小人拿來做試刀石。」
案上青玉尺輕輕落下,壓住《金剛經》翹起的一角。
太后沒笑,也沒怒,只將手邊茶盞往旁邊移了半寸。
趙嫣偷偷抬眼看去。
太后垂眸望著那把玉尺,片刻後才開口。
「倒是個懂得借勢的。」
她抬眼看向殿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語調淡得聽不出喜怒。
「可惜膽子太大,敢借慈寧宮的勢。」
趙嫣心口一緊,忙挪到太后膝前,伸手扯住太后衣袖一角,仰臉擠出個笑。
「太奶奶,她那也是沒法子呀。」
太后側過臉看她。
趙嫣被看得脖子一縮,立刻把笑收了些,改作規矩模樣。
「皇祖母!七殿下病著,宗人府又跟著去。若沒人擋一擋,昭隱殿今日還不知要被翻成什麼樣。」
趙嫣指尖勾了勾衣帶,聲音壓低,卻沒肯退回去。
「孫女不是替她開脫。只是那日在大理寺,孫女親眼見她驗香囊、拆文匣,連裴少卿都挑不出她證據上的錯。」
趙嫣低頭捻了捻衣帶。
「足見她並非只是攀附七殿下的小女使。」
太后望著趙嫣。
「你這丫頭,前些時日還嫌棄七皇子府的女使礙眼,今日倒有這份閒心替她百般辯白。」
趙嫣耳尖泛紅,低下頭去。
「那是之前。」
她停了停,聲音悶了些。
「外頭都說定北王府要謀逆。她若真有壞心,當日大可順著旁人一起栽贓王府。」
她抬眼看著太后。
「她幫過我,我不能不記恩。」
殿中檀香裊裊,佛龕前的燭火輕晃,照得經卷邊緣泛出一層淡金。
太后將經卷推開些許。
「你留在這慈寧宮裡一日,定北王府便一日置身事外。」
她語氣淡下去。
「你父王的兵權,誰也拿不走。」
趙嫣心口鬆了半寸。
太后又補了一句。
「至於那個沈家女,吾不夸,也不罰。」
她垂眸看著玉尺。
「她既站在風口上,便該知道,借來的勢也會割手。」
趙嫣指尖捻緊衣帶,到底只乖乖應了一聲。
「是。」
掌印太監垂首要退。
太后忽然開口。
「今日儀門外的交接冊,送一份到御前。」
掌印太監停步。
太后語氣平淡。
「寫清楚,是慈寧宮賜藥,七皇子府依禮接藥,藥封完好,食盒未開,御史台在場籤押。」
她將玉尺重新壓回經卷上。
「免得旁人拿慈寧宮的名聲,做他們的刀。」
掌印太監躬身。
「奴才明白。」
趙嫣眼睛微亮,趕緊低頭替太后續茶。
太后沒有看她,只另換了一卷《楞嚴經》繼續抄寫。
殿內檀香仍舊裊裊,方才那場風波,便這樣無聲無息地收進了佛前煙火里。
昭隱殿,內寢。
沈萱被李妄半扶半拎地塞回拔步床。
她原還想掙扎一下,腿剛碰到腳踏,小腹便墜得眼前發黑。
李妄單手扯開厚被,把人按進去,又從肩頭一路裹到膝下。
沈萱後腰挨上床板,整個人癱成一片,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行。】
【你李大老闆要自己扛線,老子就當一回工傷休養。】
【唐平那邊已經合法封死,強查就是送人頭。】
【擺爛一刻,快樂無邊。】
她在被窩裡挪了幾下,把自己捲成一團,心安理得霸占了大半張床。
【不過老李這床是真軟。】
李妄額角跳了一下。
他坐回榻側,由老府醫重新拆開左肩紗布。
舊紗一揭,傷口邊緣又滲出血色。
藥粉撒上去,涼意暫且壓住火辣辣的疼。
李妄眉心輕蹙,卻只瞥了府醫一眼,沒有出聲。
老府醫板起臉,語氣里透出幾分倚老賣老的冷硬。
「殿下若是鐵了心想廢了這隻左肩,貧道現在便可停藥。」
沈萱從被裡只探出一點眼神。
【+1,支持!】
李妄斜過去一眼。
「你很閒?」
沈萱立刻將被子蓋住頭頂,閉眼裝睡。
玄一隔著門低聲傳報。
「殿下,御史台的人撤乾淨了,左宗正回宗人府時臉色鐵青。」
李妄嗯了一聲,聲音還啞著。
玄一又繼續開口。
「慈寧宮交接冊已由御史台籤押。宗人府退至府門外。御藥經藥房驗過,未見毒性,只是有幾味大補之物,府醫說殿下現在用不得。」
李妄靠回床頭。
「收進庫房。」
玄一應下。
片刻後,他又壓低聲音。
「東宮那邊暫無動靜。」
沈萱縮在被裡,眼皮動了動,到底沒有睜開。
【什麼動靜都沒有,才最嚇人。】
李妄看著她蓋過頭頂的被子,隔著被角把她往榻里推了半寸。
「快睡。」
沈萱沒力氣跟他吵。
昨夜在床邊趴著守了一宿,本就睡得不安穩,加上此刻小腹的酸沉一陣接一陣,榻內暖意又足,李妄剛退熱不久,身上仍比旁人燙些。
沈萱在半夢半醒里挪了幾回,最後終於尋到熱源,左手摸索著攀上李妄的右臂,額頭貼過去,連膝蓋也隔著被子蹭到他腿側。
李妄正在聽玄一低聲報外頭點驗,右臂倏然收緊。
軒子!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如今這副模樣有多要命?!
玄一話音斷了一瞬。
床帳內傳來沈萱極輕的哼聲,她眉頭蹙著。
【熱的。】
【這男大體溫就是好用。】
【跟電熱毯似的。】
【要是能順便揉揉肚子就更完美了。】
李妄眼角跳了跳,抬手要把人撥開。
沈萱卻又往他臂彎里靠了靠,疼得呼吸都亂了。
外間的玄一把未說完的半句咽了回去,識趣地退去。
李妄垂眸看向被褥深處。
炭盆里那點暗紅余火映上沈萱蒼白的側臉,她眉頭輕蹙,手指還伏在他右臂上,疼得連呼吸都亂了幾分。
他原本抬手要將人撥開,指骨卻在半空停了片刻。
那隻手到底沒有落向她的肩,而是隔著被角覆在她腰腹處,照著老府醫先前教過的穴位,生疏又克制地一點點揉開。
沈萱緊繃的脊背,在第二圈時慢慢松下來。
【舒服!】
李妄面色冷著,手上卻沒停。
半夢半醒間,沈萱只覺得腹中那股絞痛被掌心熱意慢慢揉散,連帶著緊繃的脊背也鬆了幾分。
半刻鐘後,她眼睫忽然一動。
先是察覺自己半個人纏在李妄右臂上,接著低頭看見他的手還隔著被角按在自己腰腹處。
沈萱整個人清醒過來。
【臥槽!】
【老李你在幹嘛!】
【不是,好像是老子先纏上去的。】
【但你也不能順手就摸啊!】
【男男授受不親!你摸哪呢?!變態!】
李妄差點被氣笑。
他把手抽回,連帶著將被角往她臉上一蓋。
「醒了就別占著本殿下的床。」
沈萱從被裡鑽出來,耳尖紅得厲害。
「殿下恕罪,奴婢方才睡糊塗了。」
李妄靠回引枕,臉色仍因失血透著病氣,嘴上卻半點不饒人。
「你自己纏上來的,本殿下還沒嫌你占地方。」
他側過臉,目光從她燒紅的耳尖上掃過。
「權當主子賞你的活體湯婆子。再亂動,扣你月銀。」
沈萱手忙腳亂撐著榻板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落,堆在膝上。
「殿下恕罪,奴婢該死,奴婢方才其實不是……」
她越說越心虛,眼神飄到被角上。
「是太冷了。」
【完咯!】
【徹底社死了。】
【我跟好兄弟撒什麼嬌啊我。】
【他該不會以為我真彎了吧?】
【冷靜,裝傻就完事了。】
聽見「彎了」二字,李妄眼底那點壓抑的惡趣味,徹底翻了上來。
他單手撐上床沿,病色尚未退,偏那點壓人的氣勢半分不減。沈萱往後一縮,後背便抵上了床圍。
「本殿下尚未降罪,你這臉,紅得倒比炭火還旺。」
他語調拖長,透著居高臨下的壓迫。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對本殿下,生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沈萱咬住下唇,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
「奴婢絕無此意!」
李妄不退反進,下頜微抬。
「絕無什麼?」
沈萱退無可退,後背貼上冰涼的床圍。
她乾脆將半張臉全藏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聲音因為發虛,悶啞得變了調。
「奴婢是怕……」
她捏緊被角,話出口時,連自己都想把舌頭咬了。
「怕殿下當真有斷袖之癖。」
【完了…!】
【我還能不能撤回我剛說的這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