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靠在床榻內側。
聽見「斷袖之癖」時，他視線突然間落向別處。
病後未退的蒼白還留在臉上，唇邊那點笑意卻慢慢收住，反倒顯出幾分的冷淡。
沈萱將半張臉嚴嚴實實埋進錦被，只露出一雙眼睛，眼尾還殘留著薑湯熏出的殷紅。
【撤回。】
【我要撤回。】
【剛才那句話不算數！】
李妄單臂支著床沿，借勢向著內側俯低身軀。
床帳里光線昏沉。
李妄左肩的紗布還透著血色，玄色外袍松松披在身上。
那隻完好的右手撐到沈萱身側，正好擋住她最後一點退路。
沈萱後背貼著冰涼木圍，腹中尚在隱隱作痛。
她想往旁側挪，又怕動作太大牽動他肩頭傷處，只能借著錦被遮掩，將指尖抵進掌心。
李妄偏過臉，低沉話音擦著她耳畔落下。
「你怕什麼？」
沈萱耳尖迅速燒紅。
「奴婢，奴婢不怕。」
李妄眼底掠過一點笑，偏要再近半寸。
「既然不怕，方才為何說本殿下有斷袖之癖？」
沈萱的掌心被指尖嵌入月牙痕，腦子裡已經飛快翻完了三套求饒模板。
「殿下恕罪，奴婢方才失言。」
李妄看著她被錦被壓亂的鬢髮，語調仍不依不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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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失言？」
沈萱眼神飄開，求生欲催著腦子飛快轉。
「奴婢幼時在相府，曾看過幾冊民間話本。」
李妄垂眸。
「繼續。」
沈萱聲音越來越輕。
「裡頭總寫落第書生寄情山水，誤入王孫別苑，被那位王孫留在榻前抄書研墨。」
李妄指尖在床圍上輕叩一下。
「後來呢？」
沈萱耳尖發熱。
「後來，書生誤會王孫待他不同，可那王孫轉頭便娶了高門貴女。」
李妄看著她。
「所以？」
沈萱將錦被又往上扯了半寸，只露出泛紅的眼尾。
她呼吸停了半息，再開口時語速快得險些咬到舌尖。
「所以……殿下生得太過俊美！奴婢一時想岔了！」
【對不起了落第書生。】
【對不起了民間話本。】
【為了保住直男尊嚴，只能讓你們背鍋。】
李妄低笑一聲。
「照你這麼說，倒是本殿下的錯？」
沈萱立刻搖頭。
「奴婢的錯。」
「錯在何處？」
「錯在不該妄議主君。」
「還有呢？」
沈萱咬住唇，心裡已經把自己送上刑場三回。
【還有不該嘴賤。】
【不該把你當變態。】
【雖然老李你現在這姿勢真的很變態！】
李妄右手從床圍移開，指尖卻挑起她肩側散落的一縷長發。
那縷髮絲繞過他指節，被他輕輕捻住。
沈萱呼吸停了。
她如今披著他的外衣，髮髻早散，半截長發落在被面上。
那隻手分明沒有碰她，卻偏偏將她的退路牽在指間。
李妄看著她，嗓音因病後高熱帶著幾分低啞。
「若本殿下真有斷袖之癖，你待如何？」
沈萱睫毛輕抖。
【救命！】
【他貼這麼近幹什麼？！】
【說話就說話，為什麼要貼耳輸出？】
【怪癢的……】
【老李你退半步，我們還是文明好兄弟！】
沈萱強撐著抬眼。
「殿下貴為皇子，自有分寸。」
李妄指尖繞著那縷發，語調越發閒散。
「本殿下若偏要強人所難呢？」
沈萱眼前一黑，險些當場給自己念一遍遺言。
【死變態！】
【你終於承認了！】
【老李你以前最多搶我藍，怎麼現在進化到搶我清白，搞強制愛那套了？】
【好羞恥……】
她嘴上仍要柔順。
「殿下若執意如此，奴婢自然不敢違逆。」
李妄眸色輕動。
沈萱閉上眼，臉色蒼白，眉心因腹痛輕蹙，卻還努力擺出一副任由發落的乖順模樣。
【來吧。】
【給我個痛快。】
【但能不能別碰傷口，我右手還沒好。】
李妄終究沒忍住，低笑了一聲。
那笑牽到左肩，他眉心隨即蹙起，卻仍舊沒把唇邊那點笑收乾淨。
沈萱睜開眼，看見他抬起手。
她還沒反應過來，額頭便被他指節彈了一下。
不重，卻足夠清脆。
沈萱捂住額頭，眼裡立刻泛起水汽。
「殿下？」
李妄收回手，靠回引枕，語調懶散。
「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廢料。」
沈萱被他罵得一愣。
李妄瞥她。
「放心。」
他停了一息，目光從她散亂的髮鬢掠過，又落回她臉上。
「你太醜，本殿下看不上。」
沈萱徹底呆住。
【啊？】
【太醜？】
【我？】
【原主不是相府絕色嫡女嗎？】
【左下淚痣，楚楚可憐，柔弱小白花，難道都是虛假宣傳？】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指腹碰到眼尾那顆小痣時，她神情更茫然了。
【難道我穿過來之後營養不良，加上天天熬夜，真變醜了？】
【不應該吧。】
【可老李這人嘴欠歸嘴欠，審美應該沒瞎到離譜。】
【不行。】
【等明天，我必須照鏡子好好確認。】
李妄偏過臉，險些又被她氣笑。
沈萱將被子往身上扯了扯，挪回榻里，嘴上乖得不像話。
「殿下說得是，奴婢蒲柳之姿，不敢污殿下眼。」
【……太好了。】
【……看不上我就好。】
【狗李妄！】
【我這輩子都不要再理你了！】
李妄閉了閉眼。
「收起你那副不服氣的心思。」
「再敢擺臉色，明日的紅棗糕減半。」
沈萱立刻乖巧。
「奴婢不敢。」
【狗李妄你再狗叫！】
李妄偏過臉，忍了片刻，終究沒再繼續逼她。
再逗下去，這人怕是真要半夜爬起來照鏡子。
他伸手拿過床邊藥盞。
「先喝完。」
沈萱看著那盞深褐湯藥，眉頭立刻皺起。
「這是殿下的藥。」
「你的。」
「奴婢方才已經喝過薑湯了。」
「府醫另添的。」
沈萱盯著藥盞，遲遲不接。
【這顏色不吉利。】
【古代湯藥為什麼都長得這麼勸退？】
李妄將藥盞遞近。
「放鬆些，手繃成這樣，怎麼端得穩？」
沈萱臉又熱了。
「殿下說話能否……」
李妄看她。
「能否什麼？」
沈萱把後半句咽回去，接過藥盞。
「無事。」
李妄看她苦得眼尾發紅，面無表情地拈起半塊紅棗糕，遞到她唇邊。
「別吐在本殿下床上。」
沈萱用嘴接得飛快。
下唇輕輕擦過李妄的指腹。
【打一棍給半塊棗糕。】
【好熟悉的管理模式。】
李妄語調平淡。
「吃完便回你的西暖閣睡。」
沈萱把糕點咽下去，抬眼看他。
屋外恰在此時傳來玄一的腳步聲，又在門外停下。
「殿下，宮裡有動靜。」
李妄側目。
「說。」
「御前內侍取走了慈寧宮交接冊，已入宮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