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抬眼時,李妄正靠在引枕上看她。
「你猜父皇會如何處置?」
沈萱捧著空盞,左手指腹沿著杯沿慢慢摩挲。
「不會罰太后,也不會罰七皇子府。」
李妄眼皮微抬。
「理由。」
「冊上有御史台籤押,慈寧宮賜藥清清白白,殿下府中接藥規規矩矩,宗人府也挑不出錯。」
她把空盞放回榻邊小几。
「這事一旦落到紙面上,誰都乾淨。」
李妄沒有接話,只用右手攏了攏搭在身前的被角。
沈萱繼續往下拆。
「太子借御史台,宗人府,慈寧宮三方試探昭隱殿。可最後寫出來的,是太后仁慈,七皇子府守禮,御史台盡責。」
她停了一息,唇邊沾著藥後的淺苦,聲音卻穩。
「所以這冊子,最該送去東宮。」
李妄搭在被上的手停住。
沈萱垂下眼。
「比罵他十句都難看。」
屋內靜了片刻,炭盆里的火星輕輕塌下一點。
李妄忽然開口。
「沈萱。」
「奴婢在。」
「以後少說自己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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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萱愣住。
李妄已經閉上眼,靠回引枕,病後的倦意壓在眉骨下,語氣卻仍舊欠得叫人牙癢。
「聽著煩。」
【?】
【不是你先說的嗎?】
【狗李妄,你的邏輯被你自己吃了?】
辰時末,御書房。
李曜站在案前,提筆剛落下一個「權」字。
內侍總管雙手捧著冊子,躬身遞上。
李曜將毛筆擱在筆山上,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看清上頭的慈寧宮封記與御史台籤押,他指腹在紙邊停了片刻。
「儀門前,是誰回的話?」
「回陛下,是七皇子府的一等女使沈萱。」
李曜指尖向後翻了一頁。
「她怎麼說?」
內侍總管斟酌片刻,腰背伏得更低。
「她說,太后娘娘清名貴重,不該被小人拿來做試刀石。」
李曜目光落在紙面上。
「還有呢?」
內侍總管將聲音收得越發謹慎。
「她將戶部走水與今晨宗人府同行串在一處。」
「言下之意,若掌印太監今日進了昭隱殿,便是中了旁人借慈寧宮威名逼探重傷皇嗣的圈套。」
殿內伺候的人全都低下了頭。
李曜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重,卻叫滿殿宮人背後發寒。
「沈知遠這個女兒,倒比他臨死前清醒。」
內侍總管沒敢接話。
李曜隨手合上冊子,將其丟向案角。
厚重的卷冊砸在紫檀木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知道太后要保定北王府,也知道東宮想借慈寧宮試老七的傷勢。」
李曜順勢自案角抄起一掛菩提佛珠,在指間緩慢轉過一顆。
佛珠輕碰,發出一聲脆響。
「一介罪臣女使,竟敢把太后架到清名上,還讓御史台替她落筆。」
內侍總管躬身更低。
「陛下可要申斥七皇子府?」
李曜看向案上那冊子。
「申斥什麼?」
他用指腹捻著菩提佛珠。
「太后賜藥,是慈心。七皇子府接藥,是守禮。御史台籤押,是盡責。」
他抬眼望向伏在地上的老奴。
「罪在何處?」
內侍總管立刻跪下。
「奴才失言。」
李曜沒有再看他,語調漫不經心。
「原封不動送去東宮。」
他拇指撥過下一顆菩提珠。
「太子閉門思過,想必是閒得慌。」
木珠相撞,驚破殿內死寂。
「請他賞鑒。」
內侍總管雙手捧起那本交接冊,額頭貼緊金磚。
「奴才遵旨。」
人退下後,李曜將手串放回案邊,重新提起毛筆蘸足濃墨。
宣紙之上,第二字慢慢落成。
衡。
東宮接到冊子時,李承淵正坐在燈下看摺子。
內侍總管沒有多話,只說御前賜太子鑑賞。
李承淵起身接冊,禮數周全。
「有勞公公。」
殿門合上後,他才翻開第一頁。
御史台籤押。
宗人府籤押。
慈寧宮賜藥交接。
七皇子府收藥未啟。
每一個字都規整得過分,也刺眼得過分。
李承淵指尖停在沈萱那幾句回稟旁邊。
「太后清名貴重。」
他低聲念了一遍。
宮人上前剪燈,被他抬手止住。
殿內沒人敢出聲。
李承淵將冊子合上,放在案正中。
「傳話下去,御史台那邊,暫且不動。」
暗處有人應聲。
「戶部呢?」
李承淵端起茶盞,杯蓋撥開浮沫。
「不動。」
屬官停了片刻。
「那沈萱那邊……」
遞到唇邊的茶盞停住。
李承淵到底沒有飲下那口茶。
「不急。」
他把茶盞放回案上,杯底與桌面輕輕相碰。
「父皇既然已經注意到了她,那她便是入了局的棋子。」
屬官低頭,不敢再問。
李承淵看著那本交接冊,燈芯燒偏,半邊臉落在暗處。
「生死自此,便不由她了。」
昭隱殿,內寢。
沈萱撐著被沿坐起身,把披在肩上的大氅理好。
「殿下方才說,讓奴婢回西暖閣。」
李妄靠在引枕上看著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攔。
沈萱扶著床柱慢慢站起來。
赤足剛踩上腳踏,小腹忽然一陣狠絞,帳幔在眼前晃成重影,膝頭一軟,她整個人便往前栽去。
李妄左肩動不得,右手已經探出被外,扣住她小臂往回帶。
力道一重,他自己也被拖得前傾,兩人一同跌回拔步床深處。
沈萱的臉頰撞上李妄敞開的衣襟,頰側貼上那片滾燙的肌膚,鼻尖嗅到傷藥味裹著體溫蒸騰出的熱意。
胸前隔著衣料抵上他腹間緊繃的輪廓,陌生的酥麻沿著胸口一路攀上脊背。
沈萱整個人呆在當場。
【哎?】
【等等!老李你靠得也太近了!】
【這炙熱的體溫是怎麼回事!心跳完全亂掉了!】
【嗚!為什麼這具身體擅自就軟下去了啊!】
【沈凡軒你清醒一點!你是在給兄弟演話本里的嬌怯女主嗎!】
李妄右手還扣在她腰側。
左肩被她撞得發疼,可腦子裡那幾行彈幕更要命。
他的耳根一路燒到發梢。
沈萱慌不擇路地想要撐起上半身。
她右手纏著白紗使不上力,左手又被死死壓在他身側。
掙扎間,柔軟的膝蓋不慎從他腿間滑過。
整個人非但沒能脫身,反倒與他貼得更加嚴絲合縫。
嬌嫩的鼻尖撞上男人堅韌的胸膛,沈萱吃痛,偏偏這具身體不受控制,沒忍住從齒間溢出一聲發軟的悶哼。
「唔。」
李妄嗓音沉啞,尾字幾乎壓在齒間。
「別動!」
沈萱當即不敢再掙。
「殿下,奴婢不是故意……」
「你撞到我肩了。」
李妄語氣冷,右手卻收緊,穩住她的腰背,免得她再亂撲騰摔下榻去,也免得再牽動兩人的傷。
沈萱的臉頰被迫重新貼上他胸膛。
那片灼熱的體溫隔著單薄中衣一寸寸滲進來,燙得她連耳垂都在發麻。
「殿、殿下,奴婢這就起來……」
「還起什麼。」
李妄偏過頭,下頜抵在她發頂,嗓音比方才更低。
「就在這裡補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