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蜷在李妄懷裡,臉貼著他的中衣,腹中墜痛被掌心熱意揉散。
【這算什麼病號互助?】
【老子怎麼又被他抱住了。】
李妄右臂橫過她腰背,拉起錦被,將她冰涼的腳尖也裹進暖處。
沈萱掙扎半息,困意與痛意一起湧上來。
【算了。】
【就睡一會兒。】
【兄弟之間取個暖,能有什麼大不了。】
李妄垂眸。
她微亂的額發鋪在他衣襟間,眼尾殘餘的薄紅與那顆淚痣在昏暗帳中十分惹眼。
他任由那隻微涼的腳尖踩著自己的小腿,閉上眼,沒有動。
幽暗中,呼吸聲漸融一處。
——
窗外梧桐抽出新葉。
封府的最後一夜,昭隱殿燈火未滅。
這一個月里,李妄沒再碰景安元年的舊檔。
沈萱也沒再提那筆三百萬兩。
明面上,兩人閉門養傷。
暗地裡,玄一盯死了京中幾處錢莊、南堰商號舊人脈,以及江南票號在京的往來。
沈萱右手的紗布已經拆去。
掌心淺痕淡得幾乎看不出來,握筆時仍有些發緊,卻不再影響動作。
她本打算今夜早早滾回西暖閣,睡個好覺。
誰知剛踏進書房,便瞧見紫檀案上整齊擺著一沓空白宣紙。
李妄著一襲玄色蛟龍錦袍,端坐案後。
左肩已看不出臃腫,連帶著病後殘留的蒼白也褪了個乾淨。
他屈起指節,在案面上輕叩兩下。
「你的右手既然痊癒了,欠下的十遍府規,也該還了。」
沈萱停在原地。
【狗李妄。】
【都特麼過了一個月了,你居然還記在帳上。】
【資本家放貸都沒你會追債。】
她眼睫半垂,立刻換上一副柔順模樣。
「奴婢不敢忘。」
李妄將一方硃砂小硯推至案角,連帶著那支批閱密折用的狼毫。
沈萱看著那筆,手指停在半空。
李妄連眼皮都沒抬。
「別多想。本殿下只是嫌棄你的字,糟蹋了書房裡的好紙。」
沈萱磨著後槽牙落座。
「奴婢必定盡力,絕不敢污了殿下的眼!」
【拿你辦公的紅筆讓我抄罰文。】
【羞辱員工還提供高級辦公用品,這做派也太大廠了!】
她蘸足硃砂,壓下腕骨,正要起筆。
筆尖剛落,身後忽地響起椅腿擦過地磚的輕音。
沈萱還未回神,一道陰影已然籠罩下來。
一隻溫熱的手從後方覆上,裹住她的手背,連帶那支筆一併握於掌中。
沈萱喉嚨一緊。
【你……你,你!】
【這什麼霸總動作!】
李妄置若罔聞。
他俯下身,胸膛隔著單薄衣料貼上她後背,常帶的木質冷香瞬間侵占了呼吸。
聲音落在耳畔。
「手腕太僵,該這樣落筆。」
沈萱掌心被迫停滯。
指尖被他手心的熱度燙得直往裡縮。
【老李你幹什麼!】
【把手教學有必要貼這麼近嗎?】
【你以前可沒有搶我滑鼠還貼臉輸出的破毛病!】
李妄聽著腦子裡接連炸開的聒噪心聲,指腹毫不客氣地扣緊她的手指,強行壓下喉間快要溢出的笑意。
他帶著她的手,在紙上落下一行。
筆鋒沉穩有力,與他本人的字跡全無二致。
沈萱盯著紙面,耳根燙得驚人,只能被動順著那股力道走。
半頁紙抄完。
李妄鬆開手,直起身退回案後。
沈萱當即將花梨木椅往旁邊平移半寸。
李妄撩起眼皮。
「躲什麼?」
沈萱低下頭。
「奴婢怕誤傷殿下。」
【真變態!】
【再貼下去,我怕誤傷老子的性取向!】
李妄短促地笑了一聲,終究沒再戲弄她。
書房重歸靜謐。
暮色沉下窗紙。
沈萱將硃筆擱回筆山,指腹沿著硯台邊緣刮過兩下。
她收攏袖口,再開口時,聲線已然平穩。
「殿下。」
「嗯?」
「唐平那條線,徹底不能碰了。」
陳述句。
李妄看著她的側臉,靜待下文。
沈萱抬起臉。
「但太子是否也清楚唐平的真正身份,還是未知。」
她指尖輕輕點在空白宣紙上。
「如果太子也知道,那他下一步便不會繼續攔著我們盯唐平。」
「他會儘快把南堰商號能動的銀子、人和帳,全都轉走。」
李妄微微頷首。
「繼續。」
「舊案明線斷了,但錢不會憑空消失。」
沈萱指尖在紙上虛虛划過。
「解封後,不查舊御批,不翻景安檔。」
「只盯京中錢莊、江南票號、南堰商號在京的往來。」
她話音微停。
「太子要斷尾,必然先動錢。」
李妄靠著椅背,長指搭著扶手。
「玄一已在等命。」
沈萱怔忪片刻,隨即明白過來。
【好啊!】
【原來你早就想到了,還偏要聽我說一遍。】
李妄語調平緩。
「能想到,還不算太笨。」
沈萱面上掛起淺笑。
「多謝殿下誇獎。」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又在狗叫!】
話音剛落,書房門外傳來極輕的響動。
玄一推門入內,雙手奉上一隻封蠟小匣。
「殿下,唐平延和二十五年後的調任詔書,皆已查清。」
李妄坐直身子。
「說。」
玄一壓低聲音。
「延和二十五年以來,明面手續皆無錯漏。」
沈萱指尖一頓,唇邊的笑意盡數散去。
玄一繼續開口。
「唯有景安元年那份平調御批,留檔經手內侍印鑑,與如今御前內侍總管的私印一致。」
沈萱脊背發涼。
手腳泛起冷意,聲音很低。
「幸好沒查下去。」
李妄看向她。
她原本紅潤的面龐已失了血色,卻並未避讓,只抬眼對上他的視線。
【現在終於信了。】
【老子還以為他之前只是嚇我。】
【原來是真的在保命。保我的命。】
李妄停了片刻,薄唇輕啟。
「玄一。」
玄一垂首。
「屬下在。」
「點火。」
玄一當即轉身端來火盆。
李妄捻起封蠟小匣中的那份密報,直接丟入火苗之中。
火舌瞬間吞沒紙面。
發黑、碎裂、化灰,不過須臾。
兩人隔著火光對視。
沈萱看著那點餘燼被熱氣衝散。
【當初若真不知死活地查到底。】
【七皇子府如今早已是墳冢一座。】
「殿下的吩咐是對的。」
她聲音放得很輕。
「這條路,是死胡同。」
李妄揮退玄一。
「但這局,還沒完。」
沈萱抬眼。
李妄將火盆推遠,語調沉冷。
「舊案碰不得,活錢卻在流。太子要在我們盯緊前割除尾巴,就定會趕在解封後動手。」
沈萱理了理袖口。
「所以明日出府第一件事……」
李妄打斷。
「已然安排妥當。」
火盆里的紅光徹底熄滅,書房重歸沉暗。
沈萱站起身,將那沓抄了一半的府規整理齊。
「那奴婢今晚先把剩下的九遍半欠著。」
李妄斜過視線。
「少一個字,加罰十遍。」
沈萱面不改色。
「殿下英明。」
【溜了溜了。】
【明天再跟你算帳。】
次日清晨。
辰時正。
七皇子府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轟然洞開。
重甲府衛列陣階下。
霍凜頂盔貫甲,手按橫刀,眉目生寒。
御史台與宗人府的官員捧著交接冊立在門外,原還想按例拿捏幾句官腔。
可當李妄跨出門檻那一刻,周遭忽地靜了。
他一襲蛟龍玄袍,玉帶束腰,居高臨下地掃視過去。
那幾名官員紛紛斂息低頭,無人敢出聲接話。
李妄伸手。
宗人府內侍白著臉,雙手將封府名冊高高奉上。
李妄接過,反手拋給側後方的霍凜。
「交權。」
御史台官員嘴唇動了動,終究俯身下拜。
「封府期滿,七皇子府諸事清明,臣等奉旨交還。」
李妄沒有應。
他越過眾人,望向長街盡頭。
「玄一。」
暗處有人低聲應命。
晨風掠過府門,捲起玄色衣擺。
李妄當著御史台與宗人府的面,語調冷淡。
「京中錢莊,南堰商號,各處票號,自今日起全數盯緊。」
御史台幾名官員紛紛將頭垂得更低,沒敢弄出半點響動。
沈萱站在門內,眉梢微揚。
【好一招敲山震虎,頂級陽謀。】
【明明暗衛早就盯死了大半個月,偏要解封這天當著滿朝眼線的面喊出來。】
【太子這會兒估計急得想把南堰商號的帳本生吞了。】
【老李這人,不僅殺人,還要誅心。】
府門外的寂靜尚未散去,長街另一頭,馬蹄聲驟起。
宮中傳旨內侍翻身下馬,手中拂塵一揚,尖細嗓音劈開晨霧。
「陛下口諭!」
「七殿下禁足期滿,應念慈寧宮賜藥之恩,命七殿下攜女使沈萱即刻入宮——!」
「向太后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