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宣完口諭,領了賞錢離去。
李妄站在台階上,偏過頭。
「回西暖閣,換宮裝。」
一刻鐘後。
西暖閣里,翠兒捧著那套宮裝,雙手發著顫。
沈萱盯著床榻上層層疊疊的月白衣裳,臉色發青。
外裙足足三重,玉帶硬質挺括,領口繁複。
翠兒小聲開口。
「小姐,奴婢幫您穿。」
沈萱張開雙臂。
【行刑開始。】
翠兒從中衣開始往上套,一層一層系帶、扣死、抹平。
到了腰封那步,翠兒雙手環繞過來,用力一收。
沈萱眼前一黑,肺里的氣差點被全擠出去。
【這不是衣服。】
【這是古代版束身衣。】
【這種反人類設計到底是誰發明的?給我拖出去勞動仲裁。】
腰封死死扣住,沈萱試著彎了彎腰。
下不去。
再試著抬手。
剛過肩膀,腋下和背脊的布料就繃成了一塊鐵板,勒得皮肉生疼。
翠兒轉身,又捧來一個沉香木盒。
盒蓋打開,裡頭是成套的珠冠步搖。
沈萱看著那團金玉交錯的東西,喉頭髮干。
「翠兒……這東西多重?」
她停了停,又低聲問。
「而且我如今只是個女使,戴這種規制的東西入宮,就不怕被御史台參一本僭越?」
翠兒趕緊解釋。
「小姐,這冠約摸兩斤出頭。」
「殿下交代了,這是七皇子府一等女使入宮見貴人的禮冠,一切都是按府中規制來,不越禮。」
她小心捧起步搖。
「殿下還說,今日出府代表的是七皇子府的體面,出了事殿下擔著。」
沈萱用力閉了閉眼。
【多…多少?!兩斤!】
【兩斤金玉頂在頭上。】
【有錢真好……】
【但重是真的重啊,這玩意兒戴頭上,頸椎負重,我不敢想。】
翠兒將發冠穩穩簪入髮髻,退後兩步左右打量。
「小姐可真好看!」
沈萱僵著脖子往前殿挪。
步子邁不出去,一邁大腰封就卡胯骨。
速度也走不快,一快,步搖就打到臉上。
她一步一停,肩頸繃得筆直。
前殿。
李妄坐在紫檀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宮中新遞來的儀程單。
聽見碎步聲,他撩起眼皮。
三重外裙在晨光里泛出冷白色,腰封將那把本就纖細的腰身卡得不盈一握。
配上那張冷白膚色的臉頰與眼尾那點紅。
當真是我見猶憐。
偏偏她腦子裡還在罵。
【這衣服誰愛穿誰穿。】
【老子現在像被工牌勒住脖子的怨種實習生。】
李妄端起茶盞,借著杯沿擋住唇邊壓不住的弧度。
沈萱福身,視線低垂。
「殿下。」
李妄擱下茶盞。
「收起這副奴才樣。」
沈萱眼睫微動。
李妄將儀程單壓在案上。
「第一,你是大理寺在錄的重要證人。」
「第二,今日入宮是隨本殿下奉旨謝恩,不是去慈寧宮領罰聽訓。」
沈萱低著頭。
【懂了。】
【職場當眾授權。】
【大老闆公開發話:這個項目出去談,你有簽字權,不用裝孫子。】
【老李這現代管理學沒白修啊。】
李妄壓平眼底的笑意,站起身。
「進了宮,不管誰問話,想清楚再答。」
他走到門口,扔下最後一句。
「別丟本殿下的臉。」
沈萱規規矩矩再次福身。
「奴婢明白。」
——
馬車駛出府門,碾過御道青石板。
車廂內光線昏沉。
李妄靠在車壁一側,單手支著下頜。
「太后召你謝恩,不是讓你磕個頭就完事。」
沈萱端坐在對面,腰板拔得筆直。
「殿下的意思是……」
「上回你借慈寧宮的名號,在儀門外擋住了宗人府和掌印太監。」
李妄偏過頭。
「太后沒罰你,不代表她不記帳。」
沈萱後背的肌肉隱隱繃緊。
【就知道。】
【天下沒有免費的公關。】
李妄繼續開口。
「她不會打你,也不會罵你。」
「但她會讓你清楚,慈寧宮的清名,不是隨便一個罪臣女使能拿來用的。」
沈萱盯著車廂底板。
車輪壓過青磚,發出沉悶的碾壓聲。
片刻後,她抬起頭。
「殿下放心,奴婢不會裝傻。」
李妄視線落在她臉上。
方才在西暖閣被腰封勒得直翻白眼的怨氣沒了。
那雙眼睛裡,只剩清醒。
【太后要的根本不是認錯道歉。】
【她要的是評估。】
【評估我這個變量到底有沒有留下來的統戰價值。】
【面對權力金字塔最頂端的那一小撮人,裝慫沒用,賣慘也只會死得更快。】
【唯一能活下來的破局點……】
【便是讓她覺得,留著我,比隨手碾死我更划算。】
李妄收回視線。
沈凡軒這狗東西在某些時候,倒是比朝堂上那幫只會磕頭的朝臣還明白。
馬車緩緩駛入宮門。
後宮夾道。
兩側的紅牆高聳,將天光切成一條窄縫。
馬車停穩。
沈萱扶著翠兒的手臂踩下腳踏。
李妄隨後落地,玄色蛟龍袍的衣擺被夾道的穿堂風捲起翻折。
沒走出幾步。
前方迴廊轉角處繞出一行人。
秦尚儀領著兩名長春宮女官,雙手捧著一隻朱紅漆盒,穩步迎上前。
「七殿下安。」
她禮數挑不出錯,話鋒卻直接落到沈萱身上。
「沈姑娘。」
「慈寧宮乃清淨之地,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凡入殿覲見之人須先薰香淨身,以免外頭的污濁衝撞了佛前。」
秦尚儀撥開朱紅漆盒的搭扣。
裡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素淨內服。
「娘娘體恤沈姑娘初次覲見太后,特命奴婢引姑娘去偏殿更換淨衣,焚香靜候。」
「待全套規矩驗完,再入慈寧宮。」
「這也是為太后鳳體著想。」
沈萱腳步停在原地。
【來了。】
【又毒又陰。】
【打著太后鳳體的旗號,實則第一步就是把我從李妄身邊物理隔離。】
【更衣、薰香、驗身。】
【這一套宮規流程走下來,少說半個時辰起步。】
【等真被帶進長春宮偏殿,那就是她們的地盤。】
【拔層皮都是輕的。】
她眼尾餘光掃過李妄袖側。
【這局我能看懂。】
【但秦尚儀拿的是中宮規矩。】
【能反壓她的,只有景帝今晨那句口諭。】
秦尚儀身子微微側開。
「殿下請先行,奴婢伺候沈姑娘換好淨衣,自會將人毫髮無損地送到慈寧宮。」
李妄沒動。
甚至連餘光都沒分給那個漆盒。
「玄一。」
身後極輕地落下一聲應答。
李妄語調平穩得聽不出一絲起伏。
「去御書房。」
「向陛下討一句話。」
秦尚儀保持側身的動作愣住了。
李妄繼續說下去,字音落在青磚上,清清楚楚。
「今晨口諭,父皇說的是:即刻入宮向太后謝恩。」
「本殿下想請教父皇,這即刻二字,是不是得等長春宮驗完了香,換完了衣,擺夠了規矩,才開始算?」
秦尚儀臉上的血色褪得乾淨。
即刻二字,是天子的金口玉言。
若在長春宮的程序上耽誤了時辰,抗旨不遵的罪名會先落到中宮頭上。
李妄終於偏過臉,眼底沒有半點溫度。
「還是說,長春宮的懿旨,如今已經可以蓋過陛下的口諭了?」
秦尚儀捧著漆盒的手指一哆嗦。
她下頜打著顫,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身後的兩名長春宮女官更是連頭都不敢抬,齊齊往後縮了半步。
李妄收回視線,直視前方。
「走。」
沈萱提著裙擺,踩著他的腳印立刻跟上。
秦尚儀僵在原地。
那隻朱紅漆盒壓在她手裡,裡頭裝滿了沒能用出去的規矩。
她盯著兩人並肩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敢回半句話。
【李總牛逼!】
【抗旨大帽直接往死里扣,秦尚儀拿頭接?】
【這才叫借勢。】
【不跟你講禮法,直接拿皇權天花板壓力你!】
【懂嗎!壓力!】
——
慈寧宮前。
濃郁的檀香穿透半掩的殿門,鋪滿白玉台階。
慈寧宮掌印太監立在階頂,見兩人到來,躬身一禮。
「太后口諭。」
「宣,沈萱一人入殿謝恩。」
他抬起眼皮,視線越過沈萱,落在李妄身上。
「七殿下還請在偏廳奉茶稍候。」
李妄剛邁上台階的靴子猛地定住。
周圍立著的宮人齊齊低頭垂眼,連衣袖摩擦聲都輕了下去。
沈萱就站在他身側,能清晰察覺到他玄色廣袖下手臂的繃緊。
他正要開口。
「奴婢遵旨。」
沈萱搶先一步跪下,前額貼著手背,伏身行了一個挑不出半分錯處的大禮。
【老李你給我忍住。】
【太后只叫我一個人進,明擺著是要私下上稱稱斤兩。】
【這時候你要敢替我抗太后的旨,前面的一切就全白給了。】
【我要獨自升級!】
李妄喉間壓制的話被堵了回去。
他垂下眼,盯著跪在腳邊的人。
沈萱伏在青磚上,纖弱後頸露出一截。
明明風一吹就能倒。
但她的脊背挺得極直,跪姿沒有半分晃動。
李妄收回視線。
「本殿下在偏廳。」
聲線低沉冷硬。
「半個時辰。」
沈萱額頭抵著微涼的地磚。
「是。」
李妄轉身。
靴底踏過玉階,玄色衣擺在轉角處一卷,沒入偏廳的暗影。
掌印太監躬身引路。
「沈姑娘,請。」
沈萱直起腰板,抬手扶正發冠,理平三重外裙的褶皺。
抬頭。
慈寧宮那扇雕花厚重的大門半開著。
殿內檀煙繚繞,深重昏暗,只余佛前供奉的海燈,透出幾點微茫的金紅。
【來吧。】
【法考模擬題刷了六千道,老子還能被一個古代老太太給嚇死?】
沈萱跨過高高的門檻。
玉質步搖在耳側敲出一聲脆響。
身後,殿門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