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內殿。
佛龕前,長明燈列成數行。
檀煙濃厚。
太后背對殿門,跪坐在經案前。
手中紫毫未停。
趙嫣侍立在側,聞聲往門邊看了一眼。
掌印太監的拂塵順勢橫在沈萱身前。
沈萱屈膝跪下。
膝蓋撞上金磚,額頭貼過手背。
「罪臣之女沈萱,叩見太后娘娘。」
殿內唯有筆尖觸紙的沙沙聲。
沒人讓她起。
金磚地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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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隔著三重宮裙直往膝蓋骨里鑽。
頭頂那兩斤重的禮冠壓得後頸發緊。
腰封勒緊,連喘息都費力。
晾我是吧?公式化權力場下馬威。
放現代,老子高低得寫篇職場冷暴力維權指南掛校內論壇置頂。
一炷香斷了半截香灰。
太后終於擱筆。
宮人捧水上前。
太后慢慢淨手,由人遞上干帕拭去水珠。
身形未轉。
「沈萱。」
「奴婢在。」
「你一個罪臣女眷,借慈寧宮清名,擋宗人府探病。」
太后的聲線平穩。
「可知是死罪?」
趙嫣端著托盤的手指悄然收緊。
沈萱未曾慌亂伏地。
她端正跪姿,抬起額頭。
左眼下的淚痣惹人憐惜,字音未抖半分。
「回太后娘娘,奴婢自知卑劣,不該擅借慈寧宮之名。」
上身前傾,她重重叩首。
「可那日儀門前,若奴婢不攔,由旁人借太后慈心,窺探重傷皇嗣內寢。」
「到最後,受非議的只會是慈寧宮。」
她伏在金磚上。
「奴婢只是替太后娘娘撣了一粒灰。」
「若撣灰也算死罪,奴婢認罰。」
她要真敢這會兒降我的罪,就是當眾打她自己的臉,認了慈寧宮被人當刀使。
她絕對不會。
太后終於轉過身。
她鬢邊銀絲壓在鳳紋抹額下,目光落在沈萱身上,不帶怒意,全是稱量。
「撣灰。」
太后淡淡開口。
「倒會替自己挑乾淨詞。」
她轉向趙嫣。
「嫣兒。」
趙嫣捧著茶盞上前半步。
「皇祖母。」
太后接過茶,並未飲用,只將盞蓋撥弄了兩下。
「定北王府嫡女,出身貴重。性子雖驕些,卻勝在乾淨。」
視線轉而落在沈萱臉上。
「與小七,雖稱不上金玉良緣,倒也算珠聯璧合。」
沈萱貼著金磚的指尖隨之一涼。
後宅名份題。
謝邀,我對古代婚姻制度過敏。
不是,老李那嘴賤變態配得上人家牡丹花嗎?!
怎麼心裡這麼膈應?!
太后將茶盞擱回案側。
「你生得這般模樣,又日日在小七身邊伺候。」
「可曾對後宅名分,生過妄念?」
沈萱即刻抬眼。
「回太后娘娘,奴婢不敢。」
太后眉眼未有半分波瀾。
沈萱聲音放輕。
「奴婢是大理寺在錄證人,也是七皇子府一等女使。」
「殿下留奴婢在身邊,是因奴婢還能查帳、辨證、補證鏈。」
指尖的溫度已與金磚無異。
寬大的袖口掩去了手背的微顫。
「奴婢於殿下而言,只有辦差的用處。」
「若因這點用處便生出越界的念頭,奴婢便是自尋死路。」
趙嫣托盤沿再次碰響。
太后端詳她良久。
「所求呢?」
沈萱叩首。
「惟苟全性命,查清亡母舊案。」
順便攢夠錢帶著翠兒跑路。
太后抬手。
掌印太監將一卷薄冊遞到案上。
「人若太聰明,旁人便會先防著。」
太后翻開薄冊首頁。
「而慈寧宮,倒是可以給你一處遮風地。」
「你可懂?」
沈萱沒有接話。
太后指尖點在薄冊上。
「定北王府軍械案至今懸著。嫣兒人在慈寧宮,王府仍掛著嫌疑。」
「吾信無用。」
「三司案卷上乾淨,才算乾淨。」
她重新看向沈萱。
「你若能助嫣兒洗清軍械案,吾便給你一條活路。」
沈萱在心底默默盤算。
事成,定北王府安然歸位。
事敗,那就是我這個罪臣女使越界查案,她當場就會光速切割撇清。
沈萱重新直起腰板。
「奴婢不敢求太后娘娘庇護。」
掌印太監冷厲的視線掃來。
沈萱頂著發硬的後頸,語調極穩。
「奴婢只求一個查證的機會。」
太后垂眸看著她。
「講。」
沈萱沒兜圈子。
「軍械案不能只查王府。」
「宗人府搜出軍械,只能證明東西出現在王府名下。」
「並不能證明它確鑿出自定北軍舊庫。」
她抬眼看向趙嫣。
「軍械不只是帳紙。」
「舊印,庫記,制式,鑄范,封油,都會留痕。」
趙嫣眸光微動。
「你是說,查兵部交割?」
「不止兵部交割。」
沈萱繼續推演。
「趙姑娘若只喊冤,三司便只能把你當嫌犯審。」
「可若你能拿定北王府舊制名冊,當場指出案中軍械哪一處不合王府舊例。」
「你就不是被審的人。」
她稍作停頓。
「你將成為指認偽證的人。」
趙嫣定在原地。
沈萱重新轉向太后,雙手交疊叩在磚上。
「奴婢不敢替三司斷案,也不敢碰兵權。」
「只求太后准趙姑娘攜定北王府軍械舊制冊,赴御前請旨。」
「三司若會驗兵部舊檔與案中軍械,趙姑娘便可當場指認不合之處。」
她聲音更輕,字眼卻咬得清楚。
「奴婢只以大理寺在錄證人的身份隨案佐證。」
「不借七皇子府名義,也不越三司法度。」
太后一言不發。
青玉尺被壓回經卷上。
良久,太后開口。
「戶部的帳,折的是銀子。兵部的帳,碰的卻是謀逆。」
她語調平平。
「到了御前,若拿不出實證。」
「嫣兒便是救父心切、受小人蒙蔽。」
「而你,便只能留在御前,替這欺君之罪抵命了。」
沈萱袖中的手指收攏發緊。
隨即伏地叩首。
「若無實證,一切罪名奴婢一人擔下。」
「絕不連累慈寧宮與王府半字。」
太后俯視著她,並未接話。
沈萱額頭抵著金磚,掌心全被冷汗浸透。
我當然怕死!
但是不幫太后將定北王府從中摘出,今日照樣逃不過私借名號的罪!
而老李也休想從這樁勾連定北王府的謀逆案中全身而退。
這交易,必須做。
半晌。
太后端起茶,淺點了一口。
「掌印。」
「奴才在。」
「擬懿旨。」
太后語氣平淡。
「趙嫣奉吾之命,攜定北王府軍械舊制冊,赴御前請旨。」
她停了停,又補一句。
「沈萱為大理寺在錄證人,只可隨案佐證。」
「不得越法度半步。」
沈萱重重叩首。
「奴婢謝太后娘娘。」
太后看著她伏下去的單薄脊背。
「沈萱,今日吾准你隨案,是因你還知分寸。」
殿門從內推開。
外間的天光晃眼,沈萱不得不偏頭避了避。
分寸嗎……
她扶著門框跨出門檻,雙腿早因久跪泛出酸軟。
白玉階下。
李妄負手而立。
聽見殿門轉動的木軸聲,他回頭望來。
修長的手指從玄色廣袖中探出。
靴底向前邁出半步。
沈萱的目光落在他那隻手上。
那句分寸,仍沉甸甸地在耳側縈繞。
沈萱低下眼。
她生生避開了那隻手。
雙手交疊,規規矩矩地矮身福了下去。
「殿下……奴婢一切順利。」
李妄的手懸在半空。
殿下。
只有這麼幹巴巴、守著規矩的一聲稱呼。
那雙手拘謹地交疊在身前。
她全須全尾地走出來,卻帶出了一身邊界感。
就連半點疲憊都不曾向他露出。
李妄手指收攏,重新落回身側。
趙嫣捧著新擬懿旨從殿內快步跨出。
擦過沈萱肩側時,她聲音極輕。
「定北王府,記你這個情。」
沈萱沒作反應。
「趙姑娘快去御前,遲則生變。」
趙嫣提裙下階,隨掌印太監直奔御書房。
李妄的視線定在沈萱身上。
「太后讓你做什麼?」
沈萱低眉順目。
「太后娘娘准趙姑娘赴御前請旨,會驗兵部舊檔。」
「奴婢只是隨案佐證。」
李妄眉宇間積起郁色。
軍械,謀逆。
這兩樁事,隨便沾染半點便是個必死的局。
沈萱退後半步,姿態挑不出錯。
「奴婢沒有壞殿下的規矩。」
李妄盯著她單薄又緊繃的脊背,心口窩著火氣無處發泄。
「回府。」
他直接轉身。
宮道轉角處。
一截拂塵的白絲隨風拂過紅牆。
內侍總管快步迎面走來。
隔著幾步遠便朝李妄拱手躬身。
「七殿下!」
「陛下口諭到了。」
沈萱剛剛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停住。
李妄側過臉。
內侍總管抬起頭,神色肅然。
「請殿下與沈姑娘,即刻同趙姑娘一道。」
「入御書房聽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