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宮牆盡頭倒灌過來。
沈萱提著月白宮裙的下擺,走得很慢。
前方李妄那身玄色蛟龍袍被風扯起一角。
他的步子慢下來。
沈萱也跟著放慢。
兩人之間,精準且巧合地卡著五米以上的距離。
半尺不多,半寸不少。
李妄眼帘半垂。
往日她只要靠近,他腦子裡便是滿屏亂飛的字句。
罵他壓榨勞動力,罵這大周的破規矩。
可現在。
這五米的距離死死橫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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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耳根清淨得徹底。
她把那套規矩本分,嚴絲合縫地裹在那身月白宮裙之下。
李妄袖中的手指無聲收緊。
他聽不見。
但沈萱心裡早已罵開了花。
這吃人的皇權社會,動不動就跪,老子腿都要凍麻了!真想給景帝普及一下勞動法!
她揉了揉發酸的後頸,低著頭跟著內侍總管跨入御書房。
殿內龍涎香極濃。
景帝高坐御案後,指間盤著一串菩提佛珠。
太子李承淵站在左側,眉眼溫潤。
左宗正與兵部尚書分列階下。
大殿正中央,擺著兩口半敞的銅皮木箱。
滿箱的刀劍、弩機與殘甲。
青銅的冷光漫出箱口,照得金磚地都透出一股死氣。
趙嫣抱著那捲舊冊,立在箱前。
牡丹織金裙平整華麗,唇色卻已被宮門外的冷風洇得慘白。
景帝撥弄佛珠的動作停下。
「趙家丫頭。」
趙嫣屈膝。
「臣女在。」
「你說定北王府冤枉。」景帝語調平緩,「朕便給你這個機會。」
他垂眼看著階下。
「上前賞鑒。」
金磚上的銅爐吐出半截沉香灰,碎落在地。
趙嫣抱著舊冊的手指摳緊了封皮。
李承淵緩步出列。
「趙姑娘。」他聲音溫和,「孤知你憂心王府,可鐵證在此,意氣之爭並無益處。」
他的視線掃過李妄,很快收回。
「此事已牽連宗室,若再強辯,恐怕不止王府難以收場,連七弟也要因此受累。」
左宗正低聲附和。
兵部尚書捋著鬍鬚看向木箱。
「這些弩機甲片皆非民間制式,若無王府舊部接應,豈能悄無聲息入庫?」
趙嫣沒有接話。
她忽然笑了一下。
這笑極短。
她跨步上前,彎腰從箱中抽出一把殘劍。
劍身生滿鏽色,刃口布滿豁缺。
她手腕反轉向下。
那把殘劍重重砸在御階前的金磚上。
兵部尚書向後退了半步。
左宗正沉下臉喝斥。
「御前放肆!」
趙嫣根本沒看他。
她從懷中抽出定北王府舊制軍械冊,直接擲在兵部尚書腳邊。
「尚書大人,勞您翻到第三卷。」
她背脊筆挺。
「查一查定北軍左翼的佩劍制式。」
兵部尚書看了看左右,彎腰撿起舊冊。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殿內乾澀作響。
趙嫣冷冷盯著地上的殘劍。
「劍身寬窄不對。」
「血槽深淺不對。」
「護手的弧度也不對。」
兵部尚書翻頁的手停住了。
趙嫣彎腰重新拾起那把殘劍,劍身橫抬,直面滿殿朝臣。
「最要緊的,是淬火的紋路。」
「北地軍械,淬火後紋理暗沉,刃口需厚實,哪怕鈍些,也絕不能脆。」
她手指拂過那泛青的刃口。
「可這把劍,紋路輕浮,刃口薄如紙片,鐵色發青。」
「這是南方獨有的水鍛法!」
兵部尚書抬起袖口,擦了擦鬢角的冷汗。
他快步走近蹲下,就著劍身仔細查驗,又低頭核對冊頁,半晌憋不出一句話。
李曜看著他。
「如何?」
兵部尚書跪伏在地。
「回陛下,此劍……確與定北舊制不符。」
趙嫣頭上的步搖輕輕晃動。
「不是不符。」
她環視四周。
「是根本不能用。」
殘劍再度被她扔回青磚上。
「南方水鍛刀劍,輕薄鋒銳,用在江南水網、近身搏殺中自是利器。」
「可北境是什麼地方?」
她定定地看向李承淵。
「滴水成冰,鐵甲凍得粘皮肉。」
「這樣的輕薄劍身送到北境,只要與敵軍的重刀硬碰一記,當場就會崩斷成兩截!」
「我定北軍三十萬男兒,是拿命在替大周守國門,不是拿這堆廢鐵去雪原上送死!」
兵部兩名郎中急忙低頭查對冊頁。
左宗正的臉色從鐵青轉為難堪。
「若真是南方水鍛法,確實不合北境軍需。」
「定北舊制向來以厚重為主,此劍輕飄。」
李承淵面上的溫潤不變,唯有眼角的柔和收斂殆盡。
御階之上,景帝手裡的菩提珠相互碰擊,發出沉悶的響動。
後方的沈萱手心沁出一層薄汗。
漂亮!邏輯閉環了!
直接用地理環境屬性,從源頭切斷這堆爛鐵和定北王府的物理關聯!
李妄的視線越過朝臣,落向沈萱。
她依舊規規矩矩地站在五米之外。
那低垂的眼睫下藏著什麼盤算,他聽不見。
趙嫣此時已經蹲下身。
她從箱底接連翻出半片殘甲、一枚弩牙、一截刀柄,逐一排開。
「甲葉穿孔過密,北境重甲為防風雪,絕不會這般省料。」
「弩牙泛紅,是受南方濕熱水汽侵蝕。」
「刀柄纏的是細麻,而不是北地防滑的牛筋。」
她站直身子。
「尚書大人,這些若是定北王府謀逆的鐵證,大周北境的軍規怕是要勞您全盤重修了。」
兵部尚書趴伏在金磚上。
「臣需開箱徹查全數!」
李曜聲音沒有起伏。
「開。」
兵部官員齊聚箱前,刀劍弩機被一件件翻揀出來。
越往下查驗,幾人的脊背彎得越低。
小半個時辰後。
兵部尚書以頭點地。
「陛下,箱中軍械多屬南方工藝,與定北軍制式截然不同。」
左宗正別開了臉。
趙嫣抱起那本舊冊,退回階下。
李曜的目光落在李承淵身上。
「太子。」
「你怎麼看?」
李承淵躬身拱手,禮數挑不出半點錯漏。
「父皇明察。趙姑娘對軍械熟稔,確實洗清了王府的一層嫌疑。」
他重新抬起眼,唇邊的笑意更深。
「只是兒臣還有一事不解。」
李承淵側頭,示意內侍上前。
那內侍自箱底最深處,雙手捧出一枚斑駁的鐵牌。
鐵牌邊緣鏽跡斑斑。
但在右下角,一道被粗礪物刻意打磨過的水紋舊印,輪廓依舊清晰可見。
南堰。
李承淵轉過身,直面幾步外的李妄。
「既然兵部已經驗出,這些全是南方產的軍械。」
他語調依舊溫文爾雅,聲音卻咬得極清晰。
「這批帶有南堰商號舊印的廢鐵,是如何繞開戶部、漕運和兵部層層關卡,安然無恙地送進定北王府庫房的?」
李承淵目光平緩地看著李妄。
「七弟。」
「那三百萬兩南堰舊帳,你查得最清楚,想必心中已有了答案?」
大殿內無人接話。
御階上,那連綿細碎的菩提珠碰撞聲,突兀地斷了。
景帝再未撥動分毫。
站在後方的沈萱,袖底的指尖猛地掐入掌心。
她下意識地朝前跨出半步。
五米。
破開了那道沈萱不知的讀心界限。
李妄的視野里,淡藍色的彈幕轟然落下。
【這狗太子瘋了?!】
【他難道不知道景帝最忌諱南堰舊案嗎?】
她後背發緊。
幾息後。
【不對!】
【這是避無可避的陽謀絕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