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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沒人敢看

2026-10-17 13:43:42 作者: 我的相貌清顏絕世

  殿中爐灰塌落。

  景帝指間的菩提珠停在半途,龍涎香的白煙繞著御案遲遲不散。

  左宗正與兵部尚書皆屏息垂目,誰也不敢先抬眼。

  趙嫣唇色褪盡,雙臂抱緊那捲軍械舊冊。

  牡丹織金裙仍舊華麗。

  此時落在她的肩背上,卻越發襯出那點不自在。

  南堰鐵牌一出,方才被解開的謀逆嫌疑,便又有了重新合攏的勢頭。

  李妄雙眸微斂。

  他開口接下南堰,不論如何辯白,都會觸碰景帝紅線。

  他不開口接,便是坐實知情不報之罪。

  屆時七皇子府暗查南堰,勾連定北王府,私藏軍械謀逆這幾樁大罪,都會算在他頭上。

  退無可退。

  李妄靴尖向前挪出半寸,玄色衣擺被他攏入掌中,已是要撩袍跪下的姿態。

  沈萱立在後方,指尖扎進掌心裡。

  目光觸及那道玄色背影微沉的肩線,立刻看穿了他的意圖。

  【他大爺的!逼宮是吧!】

  【用這種兩頭堵的爛招想整死老李?做夢!】

  【抗旨也好,違逆也罷,他大概已經準備把命押上,先攬下死罪,再想辦法將定北王府和我摘出去。】

  李妄撩袍的動作生生頓住。

  下一息。

  月白裙擺掠過他身側。

  沈萱越過宮磚,搶先一步跪伏在地。

  「啟稟陛下!」

  她跪得急,額頭磕在金磚上,聲響比自己預想的更重。

  滿殿的人齊齊看向她。

  

  李承淵偏過臉,唇邊的溫潤斂去幾分。

  左宗正當即呵斥。

  「御前重地,哪有你一個罪臣女眷插話的份!」

  沈萱沒抬頭。

  「奴婢該死。」

  她伏在地上,字字清楚。

  「奴婢乃太后懿旨恩準的隨案佐證之人,斗膽為這塊鐵牌進言佐證。」

  景帝沒有開口,而這片沉默,於沈萱而言便是能講。

  沈萱抓住這半寸空隙。

  【開庭!】

  【小布偶貓戴法官假髮拍桌子.jpg】

  李妄垂著眼,掌心被自己掐得發疼,才將喉間那點荒唐的笑壓回去。

  都這時候了,她腦子裡還在胡鬧。

  沈萱抬起臉,額頭已紅了一塊,配著左眼下那顆淚痣,越發顯出幾分可憐。

  偏偏她開口半點不軟。

  「太子殿下容稟。」

  「奴婢理帳時見過南堰商號的名目,絲綢,茶葉,藥材,舟船採買,處處皆有其水紋號記。」

  「南堰商號這些年遍布天下,字號極盛。」

  她停了停。

  「奴婢斗膽請問,若有人真要密謀造反,為何要把天下最扎眼的商號大印,刻在謀逆鐵證上?」

  李承淵眼尾收窄。

  「沈姑娘的意思是,此物乃是有心人偽造,蓄意栽贓王府?」

  「奴婢不敢。」

  沈萱立刻低頭。

  「奴婢只說,這塊鐵牌不能單獨定罪。」

  她抬手指向那枚斑駁鐵牌。

  「它只能證明,這塊牌上有南堰水紋舊印。」

  「至於這印是真是假,何時刻上,誰刻上,為何會進王府庫房,中間還有採買、運送、點驗、籤押、入庫五道關。」

  「少一道,都不能閉合。」

  兵部尚書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他掌管軍械數十年。

  這番連環追問若是真落在紙面上往下查,兵部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全得下大獄走一遭。

  沈萱繼續開口。

  「方才趙姑娘已經指出,箱中軍械與定北舊制不合。」


  「兵部尚書也驗過,確屬南方工藝。」

  「南方工藝,加一塊南堰鐵牌,便能坐實定北王府謀逆。」

  「那奴婢明日去街邊撿一塊刻著兵部官署印記的廢鐵,扔進殺人越貨的賊窩裡。」

  她聲線忽然抬高。

  「是否也能憑此定下兵部尚書大人謀反死罪?」

  「荒唐!」

  兵部尚書雙膝一彎,倉促撲跪在地,連連叩首。

  「陛下明鑑!臣絕無此意啊!」

  左宗正被嗆得連咳幾聲,也跟著伏地。

  「陛下,臣等絕不敢如此斷案啊!」

  趙嫣屏住氣。

  她第一次覺得,沈萱這張臉生得太騙人。

  李妄側過半寸臉,肩線鬆了些。




  不能笑。

  御前笑出聲,沈凡軒這狗東西今天真要被拖出去。

  李承淵終於轉身。

  「沈姑娘。」

  他聲音依舊溫和,字音卻添了幾分重。

  「御前攀咬兵部尚書,你可知這是大不敬?」

  沈萱立刻叩首。

  「奴婢該死。」

  她緊跟著把話接回正途。

  「奴婢只是舉例。孤證不能定大罪,這是大周刑名常理。」

  「大周若憑一塊來路不明的廢鐵就能定謀逆……」

  「今日是定北王府,明日便能是兵部,後日也能是宗室。」

  左宗正身形猛地瑟縮了一下。

  他把頭深深埋在兩臂間,閉緊了嘴。

  沈萱仍低著頭。

  「依奴婢愚見,此案眼下不該定為謀逆。」

  李承淵看著她,語氣淡了。

  「不定謀逆,那定什麼?」

  沈萱立刻接上。

  「江南黑心商賈冒用南堰號記,以劣鐵充好,私走軍械,騙取軍需銀。」

  「再將廢鐵栽入王府庫房,攀咬宗親,擾亂朝局。」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連李承淵都未在第一時間接話。

  沈萱伏在金磚上,放輕了呼吸。

  【接啊。】

  【你不是喜歡程序嗎?】

  【現在我給你降級成經濟詐騙案,看你怎麼把謀逆帽子重新扣回來。】

  【你要硬提南堰舊案,那就是你自己撞老皇帝的槍口。】

  景帝終於撥動了佛珠。

  木珠碰撞聲一響,所有人都低下頭。

  李曜看著那枚鐵牌。

  過了片刻,他開口。

  「滿朝重臣,連商戶攀咬的拙劣手段都看不破。」

  兵部尚書伏地不起。

  「臣失察。」

  左宗正也跟著請罪。

  「臣等惶恐。」

  景帝語調不高。

  「趙氏女辨械有功。定北王府軍械謀逆一說,暫且按下。」

  趙嫣重新跪下。

  「臣女謝陛下。」

  李承淵拱手。

  「父皇聖明。只是此案事關軍需,若僅由刑部與大理寺查辦,恐怕遺漏兵部舊弊。兒臣願協同——」

  「太子。」

  景帝打斷他。

  殿內剛松下去的氣又繃緊。

  李承淵垂首。

  「兒臣在。」

  「堂堂儲君,少去盯著商賈逐利的爛帳。」

  景帝將佛珠擱在案上。

  「大理寺自有法度。刑部、兵部會同查驗,御史台旁聽即可。」

  他掃過李承淵。


  「東宮不必越俎代庖。」

  李承淵停了兩息,俯身領旨。

  「兒臣遵旨。」

  沈萱在心裡瘋狂撒花。

  【老皇帝借坡下驢,玩得真溜!】

  【太子偷雞不成蝕把米,活該!】

  【主審權沒了吧?爽不爽?】

  李妄看著她額頭那塊紅印,胸口悶得厲害。

  剛才若慢半步。

  她這一跪,可能就再也起不來了。

  偏偏她還在心裡給太子放煙花。

  景帝的視線轉到沈萱身上。

  沈萱心裡一緊,立刻收起心聲。

  李曜緩緩開口。

  「沈萱。」

  「奴婢在。」

  「你今日隨案佐證,話雖越矩,倒還懂得收回來。」

  沈萱把頭壓得更低。

  「奴婢惶恐。」

  「慈寧宮禮佛清淨,日後少借宮中名號行事。」

  沈萱心口一沉。

  「奴婢謹記。」

  景帝又看向趙嫣。

  「你也回慈寧宮靜養。軍械舊制冊交兵部謄抄,不得私藏。」

  趙嫣咬了咬唇,仍規矩領旨。

  「臣女遵旨。」

  景帝最後看向李妄。

  「老七。」

  李妄出列。

  「兒臣在。」

  「帶你的人出宮。」

  景帝語調平淡。

  「她太能說,留久了吵。」

  沈萱:「……」

  【?】

  【老皇帝你禮貌嗎?】

  李妄險些沒繃住。

  他俯身。

  「兒臣告退。」

  出了御書房,沈萱才發現自己的腿已經麻得不像自己的。

  方才跪著時不覺,等一站起,膝蓋又酸又脹,後頸還被禮冠墜著,整個人都快散架。

  她撐著規矩走了幾步。

  宮道轉角處,前頭宮人少了些。

  她腳下一軟,身形便往旁側歪去。

  一隻手扣住她的腕骨。

  沈萱抬頭,正撞上李妄沉著的臉色。

  李妄站在她身側,扣在她腕上的力道沒有松。

  「今日倒是挺能耐。」

  沈萱掙了掙手腕,紋絲不動。

  她下意識挑起眉梢。

  【不是!老李你發什麼神經!】

  【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

  【我可是你前世睡上下鋪的兄弟啊喂!!】

  她耳根瞬間漲得通紅。

  男大的靈魂在瘋狂咆哮,卻不得不硬生生逼出一副怯懦的皮相。

  她倉促地垂下長睫,避開他的目光。

  「殿下……此處還有宮人!」

  李妄扣在她腕上的手未松。

  冷風倒灌過紅牆,吹得他玄色大袖翻飛,邊緣掠過她的月白裙擺。

  他直視前方漫長的宮道,聲線極冷,卻隱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愉悅。

  「沒人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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