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爐灰塌落。
景帝指間的菩提珠停在半途,龍涎香的白煙繞著御案遲遲不散。
左宗正與兵部尚書皆屏息垂目,誰也不敢先抬眼。
趙嫣唇色褪盡,雙臂抱緊那捲軍械舊冊。
牡丹織金裙仍舊華麗。
此時落在她的肩背上,卻越發襯出那點不自在。
南堰鐵牌一出,方才被解開的謀逆嫌疑,便又有了重新合攏的勢頭。
李妄雙眸微斂。
他開口接下南堰,不論如何辯白,都會觸碰景帝紅線。
他不開口接,便是坐實知情不報之罪。
屆時七皇子府暗查南堰,勾連定北王府,私藏軍械謀逆這幾樁大罪,都會算在他頭上。
退無可退。
李妄靴尖向前挪出半寸,玄色衣擺被他攏入掌中,已是要撩袍跪下的姿態。
沈萱立在後方,指尖扎進掌心裡。
目光觸及那道玄色背影微沉的肩線,立刻看穿了他的意圖。
【他大爺的!逼宮是吧!】
【用這種兩頭堵的爛招想整死老李?做夢!】
【抗旨也好,違逆也罷,他大概已經準備把命押上,先攬下死罪,再想辦法將定北王府和我摘出去。】
李妄撩袍的動作生生頓住。
下一息。
月白裙擺掠過他身側。
沈萱越過宮磚,搶先一步跪伏在地。
「啟稟陛下!」
她跪得急,額頭磕在金磚上,聲響比自己預想的更重。
滿殿的人齊齊看向她。
李承淵偏過臉,唇邊的溫潤斂去幾分。
左宗正當即呵斥。
「御前重地,哪有你一個罪臣女眷插話的份!」
沈萱沒抬頭。
「奴婢該死。」
她伏在地上,字字清楚。
「奴婢乃太后懿旨恩準的隨案佐證之人,斗膽為這塊鐵牌進言佐證。」
景帝沒有開口,而這片沉默,於沈萱而言便是能講。
沈萱抓住這半寸空隙。
【開庭!】
【小布偶貓戴法官假髮拍桌子.jpg】
李妄垂著眼,掌心被自己掐得發疼,才將喉間那點荒唐的笑壓回去。
都這時候了,她腦子裡還在胡鬧。
沈萱抬起臉,額頭已紅了一塊,配著左眼下那顆淚痣,越發顯出幾分可憐。
偏偏她開口半點不軟。
「太子殿下容稟。」
「奴婢理帳時見過南堰商號的名目,絲綢,茶葉,藥材,舟船採買,處處皆有其水紋號記。」
「南堰商號這些年遍布天下,字號極盛。」
她停了停。
「奴婢斗膽請問,若有人真要密謀造反,為何要把天下最扎眼的商號大印,刻在謀逆鐵證上?」
李承淵眼尾收窄。
「沈姑娘的意思是,此物乃是有心人偽造,蓄意栽贓王府?」
「奴婢不敢。」
沈萱立刻低頭。
「奴婢只說,這塊鐵牌不能單獨定罪。」
她抬手指向那枚斑駁鐵牌。
「它只能證明,這塊牌上有南堰水紋舊印。」
「至於這印是真是假,何時刻上,誰刻上,為何會進王府庫房,中間還有採買、運送、點驗、籤押、入庫五道關。」
「少一道,都不能閉合。」
兵部尚書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他掌管軍械數十年。
這番連環追問若是真落在紙面上往下查,兵部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全得下大獄走一遭。
沈萱繼續開口。
「方才趙姑娘已經指出,箱中軍械與定北舊制不合。」
「兵部尚書也驗過,確屬南方工藝。」
「南方工藝,加一塊南堰鐵牌,便能坐實定北王府謀逆。」
「那奴婢明日去街邊撿一塊刻著兵部官署印記的廢鐵,扔進殺人越貨的賊窩裡。」
她聲線忽然抬高。
「是否也能憑此定下兵部尚書大人謀反死罪?」
「荒唐!」
兵部尚書雙膝一彎,倉促撲跪在地,連連叩首。
「陛下明鑑!臣絕無此意啊!」
左宗正被嗆得連咳幾聲,也跟著伏地。
「陛下,臣等絕不敢如此斷案啊!」
趙嫣屏住氣。
她第一次覺得,沈萱這張臉生得太騙人。
李妄側過半寸臉,肩線鬆了些。
不能笑。
御前笑出聲,沈凡軒這狗東西今天真要被拖出去。
李承淵終於轉身。
「沈姑娘。」
他聲音依舊溫和,字音卻添了幾分重。
「御前攀咬兵部尚書,你可知這是大不敬?」
沈萱立刻叩首。
「奴婢該死。」
她緊跟著把話接回正途。
「奴婢只是舉例。孤證不能定大罪,這是大周刑名常理。」
「大周若憑一塊來路不明的廢鐵就能定謀逆……」
「今日是定北王府,明日便能是兵部,後日也能是宗室。」
左宗正身形猛地瑟縮了一下。
他把頭深深埋在兩臂間,閉緊了嘴。
沈萱仍低著頭。
「依奴婢愚見,此案眼下不該定為謀逆。」
李承淵看著她,語氣淡了。
「不定謀逆,那定什麼?」
沈萱立刻接上。
「江南黑心商賈冒用南堰號記,以劣鐵充好,私走軍械,騙取軍需銀。」
「再將廢鐵栽入王府庫房,攀咬宗親,擾亂朝局。」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連李承淵都未在第一時間接話。
沈萱伏在金磚上,放輕了呼吸。
【接啊。】
【你不是喜歡程序嗎?】
【現在我給你降級成經濟詐騙案,看你怎麼把謀逆帽子重新扣回來。】
【你要硬提南堰舊案,那就是你自己撞老皇帝的槍口。】
景帝終於撥動了佛珠。
木珠碰撞聲一響,所有人都低下頭。
李曜看著那枚鐵牌。
過了片刻,他開口。
「滿朝重臣,連商戶攀咬的拙劣手段都看不破。」
兵部尚書伏地不起。
「臣失察。」
左宗正也跟著請罪。
「臣等惶恐。」
景帝語調不高。
「趙氏女辨械有功。定北王府軍械謀逆一說,暫且按下。」
趙嫣重新跪下。
「臣女謝陛下。」
李承淵拱手。
「父皇聖明。只是此案事關軍需,若僅由刑部與大理寺查辦,恐怕遺漏兵部舊弊。兒臣願協同——」
「太子。」
景帝打斷他。
殿內剛松下去的氣又繃緊。
李承淵垂首。
「兒臣在。」
「堂堂儲君,少去盯著商賈逐利的爛帳。」
景帝將佛珠擱在案上。
「大理寺自有法度。刑部、兵部會同查驗,御史台旁聽即可。」
他掃過李承淵。
「東宮不必越俎代庖。」
李承淵停了兩息,俯身領旨。
「兒臣遵旨。」
沈萱在心裡瘋狂撒花。
【老皇帝借坡下驢,玩得真溜!】
【太子偷雞不成蝕把米,活該!】
【主審權沒了吧?爽不爽?】
李妄看著她額頭那塊紅印,胸口悶得厲害。
剛才若慢半步。
她這一跪,可能就再也起不來了。
偏偏她還在心裡給太子放煙花。
景帝的視線轉到沈萱身上。
沈萱心裡一緊,立刻收起心聲。
李曜緩緩開口。
「沈萱。」
「奴婢在。」
「你今日隨案佐證,話雖越矩,倒還懂得收回來。」
沈萱把頭壓得更低。
「奴婢惶恐。」
「慈寧宮禮佛清淨,日後少借宮中名號行事。」
沈萱心口一沉。
「奴婢謹記。」
景帝又看向趙嫣。
「你也回慈寧宮靜養。軍械舊制冊交兵部謄抄,不得私藏。」
趙嫣咬了咬唇,仍規矩領旨。
「臣女遵旨。」
景帝最後看向李妄。
「老七。」
李妄出列。
「兒臣在。」
「帶你的人出宮。」
景帝語調平淡。
「她太能說,留久了吵。」
沈萱:「……」
【?】
【老皇帝你禮貌嗎?】
李妄險些沒繃住。
他俯身。
「兒臣告退。」
出了御書房,沈萱才發現自己的腿已經麻得不像自己的。
方才跪著時不覺,等一站起,膝蓋又酸又脹,後頸還被禮冠墜著,整個人都快散架。
她撐著規矩走了幾步。
宮道轉角處,前頭宮人少了些。
她腳下一軟,身形便往旁側歪去。
一隻手扣住她的腕骨。
沈萱抬頭,正撞上李妄沉著的臉色。
李妄站在她身側,扣在她腕上的力道沒有松。
「今日倒是挺能耐。」
沈萱掙了掙手腕,紋絲不動。
她下意識挑起眉梢。
【不是!老李你發什麼神經!】
【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
【我可是你前世睡上下鋪的兄弟啊喂!!】
她耳根瞬間漲得通紅。
男大的靈魂在瘋狂咆哮,卻不得不硬生生逼出一副怯懦的皮相。
她倉促地垂下長睫,避開他的目光。
「殿下……此處還有宮人!」
李妄扣在她腕上的手未松。
冷風倒灌過紅牆,吹得他玄色大袖翻飛,邊緣掠過她的月白裙擺。
他直視前方漫長的宮道,聲線極冷,卻隱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愉悅。
「沒人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