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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枕下字條

2026-10-17 13:43:47 作者: 我的相貌清顏絕世

  宮人從前頭迎來,齊齊屈膝行禮。

  「七殿下安。」

  趁那幾人垂首,沈萱腕骨輕輕一旋,從李妄掌中抽了出來。

  她退回半步,將那截被他握過的手腕藏進袖中。

  月白衣擺也收得極規矩,沒越過他半寸。

  李妄掌心一空。

  他沒有回頭,只聽見身後衣料輕擦的聲響。

  方才還留在掌中的溫度,轉眼便被宮道上的風吹散了。

  宮人還跪著。

  沈萱垂首,聲線穩得挑不出錯。

  「殿下,宮中人多,奴婢自己能走。」

  李妄偏過臉,視線從她交疊的手上掃過。

  那隻手藏得很嚴實。

  

  連腕上被他扣過的地方,都被月白衣袖遮住了。

  「能走?」

  「能。」

  「方才是誰差點摔到御溝里去?」

  沈萱眼睫低著,沒開口說話。

  【你大爺。】

  【我膝蓋都快跪碎了,居然還得演遵紀守法好員工。】

  【但不能靠近了。】

  【太后一句分寸,老皇帝一句吵,已經夠明白了。】

  【他是奪嫡核心棋手,我靠太近,只會變成別人捅他的把柄。】

  李妄停了半息。

  他本該對這番清醒的盤算滿意的。

  她終於不再悶頭往必死的局裡沖,學會了在權力場上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可偏偏,這些理智字音落進耳里。

  比那句「狗李妄」還要扎人。

  李妄轉過身,繼續向宮門走。

  「跟上。」

  「是。」

  沈萱隔著幾步,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

  這一段宮道,她再沒越過半分。

  上了馬車,沈萱也坐得極端正。

  腰封勒得她不舒服,禮冠又沉,她卻連靠車壁偷懶都沒有。

  李妄靠在另一側,指尖搭在膝上。

  「御前那番話,你先前同趙嫣對過?」

  「沒有。」

  「那塊南堰鐵牌呢?」

  「臨場補的。」

  李妄掀起眼皮。

  沈萱的聲音清楚而克制。

  「太子把南堰鐵牌拿出來,是想逼殿下接南堰舊案。」

  「殿下接了,是違旨。」

  「不接,便是知情不報。」

  她停了停。

  「奴婢只能把謀逆降成商賈偽造軍需案。」

  車輪壓過宮道青磚,聲響沉悶。

  沈萱繼續。

  「此案後續,東宮若再插手,便是越權。」

  李妄聽完,語氣平淡。

  「你倒替他們安排得清楚。」

  沈萱福了福身,坐著也把規矩做全。

  「奴婢只是盡隨案佐證之責。」

  她一句接一句,連半點多餘的語氣都不肯給他。

  李妄長指忽地抬起。

  沈萱沒來得及躲。

  他溫熱的指腹擦過她額頭那塊在御前磕紅的印子,力道極輕。

  沈萱的後背猛地靠在車廂板上。

  【別碰!】

  【你一碰我就不知道怎麼維持距離了!】

  【剛才在御前你連命都敢押上,老子好不容易才把你摘出來!】

  【現在又來這套溫柔刀,誰頂得住啊!】

  【不行,沈凡軒,穩住!】

  【你現在是戴罪的女使,不是以前窩在寢室跟他搶外賣的死哥們了!】

  李妄的手停在半空。

  她偏過臉,唇色還有些白。

  「奴婢無礙,只是跪久了些。」

  李妄收回手,重新搭回膝上。

  沈萱看著車壁木紋,沒再轉頭。

  李妄五指慢慢收攏。

  他忽然很想聽她繼續罵。

  罵他什麼都行。

  總好過現在這副「奴婢該守分寸」的樣子。

  馬車回到七皇子府時,霍凜已帶人在此候著。

  眾人剛跨過府門,玄一便從影壁後快步閃出,抱拳拱手。

  「殿下,您讓盯的南堰線,有動靜了。」

  沈萱本已準備回西暖閣,聞聲腳步頓住。

  李妄徑直入前殿。

  「講。」

  玄一壓低嗓音。

  「今晨殿下在府門前明令盯緊各處票號與南堰商號。」

  「不到兩個時辰,東宮便有內侍持東宮常用腰牌。」

  霍凜皺眉。

  「走官驛?」

  「走漕運水路。」

  沈萱袖中的手指動了動。

  李妄看向她。

  沈萱垂著眼,並不主動上前。

  李妄只好開口。

  「想到了什麼,就說。」

  沈萱這才福身。

  「殿下今晨那句話,是明牌催東宮動錢。」

  「可他們走水路,說明撤退預案早就備好了。」

  她抬起臉。

  「不是被嚇得亂跑,是被迫提前啟動。」

  霍凜臉色沉下去。

  「太子早有準備?」

  沈萱點頭。

  「至少帳路不是臨時改的。」

  玄一接著稟報。

  「第二件,南堰商號京城分號今晨落鎖歇業。」

  「夥計連夜搬走數箱東西,但無人接應,也沒人出城。」

  這回沈萱沒立刻接話。

  前殿安靜下來。

  「兩件事同日發生。」

  沈萱停了片刻,聲音輕下去。

  「路數不對。」

  她抬眼。

  「東宮是按預案撤,南堰卻像在斷尾逃命。」

  玄一看向李妄。

  李妄開口。

  「東宮線,盯漕運。」

  「查內侍上了哪條船,船主是誰,中途停靠何處。」

  玄一頷首:「屬下明白。」

  「至於南堰分號,遠遠看著。」李妄壓低聲音,「別驚動。」

  玄一抱拳的動作微頓。

  沈萱袖中指尖一停,偷偷拿眼尾掃了李妄一下。

  【可以啊老李。】

  【這要是放現代,高低算風控拉滿……】

  後半句被她硬生生收住。

  李妄聽見那戛然而止的半截心聲,視線在她低垂的發頂上停駐。

  最終,他略顯煩躁地別開眼,看向廊外的風。

  她連吐槽都知道收住了。

  部署完,霍凜領命去調府衛,玄一退入廊影。

  沈萱立在廊柱外,離前殿門檻足有幾步遠。

  往常她早就鑽到案邊,拿紙筆畫流向圖,順便在心裡把各方罵個遍。

  今日她只站著。

  站成了宮裡女官該有的端方模樣。

  李妄盯了她片刻。

  「回西暖閣歇著。」

  沈萱福身。

  「奴婢告退。」

  她退得很快,步子卻穩。

  三重宮裙在廊下划過,連半點停頓都沒有。


  李妄看著她轉過廊角。

  ——

  慈寧宮內,檀煙裊裊。

  趙嫣跪坐在側,將御書房的對質一字不漏地稟報。

  提及沈萱化解謀逆危局的手段,趙嫣終是沒忍住。

  「皇祖母,她未免太大膽了。」

  太后翻過一頁經卷。

  「膽量不大,也活不到今日。」

  趙嫣指尖收緊。

  「可她借您賜的名分強出頭,陛下最後也敲打了她。」

  「陛下可是惱了慈寧宮?」

  太后撫平紙頁上的摺痕。

  「皇帝若真動了怒,那丫頭今日便走不出御書房。」

  趙嫣不再作聲。

  太后又捏起黃銅細箸,撥弄著爐底的沉灰。

  「留她,是因為這步棋今日好用。」

  「嫌吵,是敲打她莫要越界。」

  趙嫣低聲試探。

  「那皇祖母的本意呢?」

  「吾給她名分,本就是讓她作一枚過河的棄卒。」

  太后語氣淡淡。

  「誰料她這枚棄卒,竟生生吃了太子的車。」

  趙嫣微怔,隨即抿唇輕笑。

  「她若聽見這話,只怕又要嚇得跪下去了。」

  太后睨她一眼。

  「你倒護上了?」

  趙嫣端起茶盞遞去。

  「她今日護了定北王府周全。」

  太后接茶。

  「那便記著。」

  夜深。

  西暖閣的燈還亮著。

  沈萱這一覺睡得昏沉。

  回到西暖閣時已是午後,翠兒迎上來替她拔了發冠、拆了髮髻,她連宮裝都沒力氣解,歪在榻上便沉沉睡過去了。

  再睜眼,窗外已是墨色一片。

  翠兒趴在小榻上睡熟了,手裡還虛虛捏著一把牛角梳。

  沈萱沒忍心叫醒她。

  她獨自坐起身,去解那套勒了她一整日的宮裝。

  那股壓迫感卸去,沈萱身子一軟,大口喘著氣跌回褥子上。

  「祖宗,可算是活過來了。」

  膝頭兩處青紫已經鼓起。

  指腹才碰上去,她便疼得險些吸氣。

  她剛要去翻藥箱,手指卻碰到枕邊一個小盒。

  盒子不大,外頭沒有花紋,也不知何時被人放在這裡。

  打開後,是消腫膏。

  底下壓著一張裁得方正的宣紙。

  字跡很熟。

  只有三個字。

  別逞強。

  沈萱捏著那張紙,整個人怔坐在床沿,半晌沒動。

  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狗東西。」

  她低低罵了聲,卻沒有把紙扔掉。

  而是將紙折好,壓進枕下。

  沈萱用食指挖出一點藥膏,慢慢揉上膝頭。

  疼意一頂上來,她差點倒吸涼氣,又怕吵醒翠兒,只能咬住牙。

  「眼睛還挺毒,算準了我這雙膝蓋快跪廢了。」

  藥力漸漸化開,那股難熬的酸脹感總算退去幾分。

  她探身滅了燈,重新鑽回暖被裡。

  屋內暗下來後,白日裡那些被她藏在心底的東西,反倒一點點浮上來。

  御前那一跪,太后的稱量,景帝的敲打。

  還有李妄在宮牆下扣住她腕骨時,那點怎麼也散不去的滾燙熱度。

  沈萱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角。

  指尖隔著軟枕,摸到那張薄紙的邊緣,她沉默了許久。

  直到夜色深寂。

  她才對著周遭的黑暗無聲開口。

  「老李……」

  「你若再這麼沒分寸地越界,老子這費盡心思築起來的防線,可就真的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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