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從前頭迎來,齊齊屈膝行禮。
「七殿下安。」
趁那幾人垂首,沈萱腕骨輕輕一旋,從李妄掌中抽了出來。
她退回半步,將那截被他握過的手腕藏進袖中。
月白衣擺也收得極規矩,沒越過他半寸。
李妄掌心一空。
他沒有回頭,只聽見身後衣料輕擦的聲響。
方才還留在掌中的溫度,轉眼便被宮道上的風吹散了。
宮人還跪著。
沈萱垂首,聲線穩得挑不出錯。
「殿下,宮中人多,奴婢自己能走。」
李妄偏過臉,視線從她交疊的手上掃過。
那隻手藏得很嚴實。
連腕上被他扣過的地方,都被月白衣袖遮住了。
「能走?」
「能。」
「方才是誰差點摔到御溝里去?」
沈萱眼睫低著,沒開口說話。
【你大爺。】
【我膝蓋都快跪碎了,居然還得演遵紀守法好員工。】
【但不能靠近了。】
【太后一句分寸,老皇帝一句吵,已經夠明白了。】
【他是奪嫡核心棋手,我靠太近,只會變成別人捅他的把柄。】
李妄停了半息。
他本該對這番清醒的盤算滿意的。
她終於不再悶頭往必死的局裡沖,學會了在權力場上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可偏偏,這些理智字音落進耳里。
比那句「狗李妄」還要扎人。
李妄轉過身,繼續向宮門走。
「跟上。」
「是。」
沈萱隔著幾步,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
這一段宮道,她再沒越過半分。
上了馬車,沈萱也坐得極端正。
腰封勒得她不舒服,禮冠又沉,她卻連靠車壁偷懶都沒有。
李妄靠在另一側,指尖搭在膝上。
「御前那番話,你先前同趙嫣對過?」
「沒有。」
「那塊南堰鐵牌呢?」
「臨場補的。」
李妄掀起眼皮。
沈萱的聲音清楚而克制。
「太子把南堰鐵牌拿出來,是想逼殿下接南堰舊案。」
「殿下接了,是違旨。」
「不接,便是知情不報。」
她停了停。
「奴婢只能把謀逆降成商賈偽造軍需案。」
車輪壓過宮道青磚,聲響沉悶。
沈萱繼續。
「此案後續,東宮若再插手,便是越權。」
李妄聽完,語氣平淡。
「你倒替他們安排得清楚。」
沈萱福了福身,坐著也把規矩做全。
「奴婢只是盡隨案佐證之責。」
她一句接一句,連半點多餘的語氣都不肯給他。
李妄長指忽地抬起。
沈萱沒來得及躲。
他溫熱的指腹擦過她額頭那塊在御前磕紅的印子,力道極輕。
沈萱的後背猛地靠在車廂板上。
【別碰!】
【你一碰我就不知道怎麼維持距離了!】
【剛才在御前你連命都敢押上,老子好不容易才把你摘出來!】
【現在又來這套溫柔刀,誰頂得住啊!】
【不行,沈凡軒,穩住!】
【你現在是戴罪的女使,不是以前窩在寢室跟他搶外賣的死哥們了!】
李妄的手停在半空。
她偏過臉,唇色還有些白。
「奴婢無礙,只是跪久了些。」
李妄收回手,重新搭回膝上。
沈萱看著車壁木紋,沒再轉頭。
李妄五指慢慢收攏。
他忽然很想聽她繼續罵。
罵他什麼都行。
總好過現在這副「奴婢該守分寸」的樣子。
馬車回到七皇子府時,霍凜已帶人在此候著。
眾人剛跨過府門,玄一便從影壁後快步閃出,抱拳拱手。
「殿下,您讓盯的南堰線,有動靜了。」
沈萱本已準備回西暖閣,聞聲腳步頓住。
李妄徑直入前殿。
「講。」
玄一壓低嗓音。
「今晨殿下在府門前明令盯緊各處票號與南堰商號。」
「不到兩個時辰,東宮便有內侍持東宮常用腰牌。」
霍凜皺眉。
「走官驛?」
「走漕運水路。」
沈萱袖中的手指動了動。
李妄看向她。
沈萱垂著眼,並不主動上前。
李妄只好開口。
「想到了什麼,就說。」
沈萱這才福身。
「殿下今晨那句話,是明牌催東宮動錢。」
「可他們走水路,說明撤退預案早就備好了。」
她抬起臉。
「不是被嚇得亂跑,是被迫提前啟動。」
霍凜臉色沉下去。
「太子早有準備?」
沈萱點頭。
「至少帳路不是臨時改的。」
玄一接著稟報。
「第二件,南堰商號京城分號今晨落鎖歇業。」
「夥計連夜搬走數箱東西,但無人接應,也沒人出城。」
這回沈萱沒立刻接話。
前殿安靜下來。
「兩件事同日發生。」
沈萱停了片刻,聲音輕下去。
「路數不對。」
她抬眼。
「東宮是按預案撤,南堰卻像在斷尾逃命。」
玄一看向李妄。
李妄開口。
「東宮線,盯漕運。」
「查內侍上了哪條船,船主是誰,中途停靠何處。」
玄一頷首:「屬下明白。」
「至於南堰分號,遠遠看著。」李妄壓低聲音,「別驚動。」
玄一抱拳的動作微頓。
沈萱袖中指尖一停,偷偷拿眼尾掃了李妄一下。
【可以啊老李。】
【這要是放現代,高低算風控拉滿……】
後半句被她硬生生收住。
李妄聽見那戛然而止的半截心聲,視線在她低垂的發頂上停駐。
最終,他略顯煩躁地別開眼,看向廊外的風。
她連吐槽都知道收住了。
部署完,霍凜領命去調府衛,玄一退入廊影。
沈萱立在廊柱外,離前殿門檻足有幾步遠。
往常她早就鑽到案邊,拿紙筆畫流向圖,順便在心裡把各方罵個遍。
今日她只站著。
站成了宮裡女官該有的端方模樣。
李妄盯了她片刻。
「回西暖閣歇著。」
沈萱福身。
「奴婢告退。」
她退得很快,步子卻穩。
三重宮裙在廊下划過,連半點停頓都沒有。
李妄看著她轉過廊角。
——
慈寧宮內,檀煙裊裊。
趙嫣跪坐在側,將御書房的對質一字不漏地稟報。
提及沈萱化解謀逆危局的手段,趙嫣終是沒忍住。
「皇祖母,她未免太大膽了。」
太后翻過一頁經卷。
「膽量不大,也活不到今日。」
趙嫣指尖收緊。
「可她借您賜的名分強出頭,陛下最後也敲打了她。」
「陛下可是惱了慈寧宮?」
太后撫平紙頁上的摺痕。
「皇帝若真動了怒,那丫頭今日便走不出御書房。」
趙嫣不再作聲。
太后又捏起黃銅細箸,撥弄著爐底的沉灰。
「留她,是因為這步棋今日好用。」
「嫌吵,是敲打她莫要越界。」
趙嫣低聲試探。
「那皇祖母的本意呢?」
「吾給她名分,本就是讓她作一枚過河的棄卒。」
太后語氣淡淡。
「誰料她這枚棄卒,竟生生吃了太子的車。」
趙嫣微怔,隨即抿唇輕笑。
「她若聽見這話,只怕又要嚇得跪下去了。」
太后睨她一眼。
「你倒護上了?」
趙嫣端起茶盞遞去。
「她今日護了定北王府周全。」
太后接茶。
「那便記著。」
夜深。
西暖閣的燈還亮著。
沈萱這一覺睡得昏沉。
回到西暖閣時已是午後,翠兒迎上來替她拔了發冠、拆了髮髻,她連宮裝都沒力氣解,歪在榻上便沉沉睡過去了。
再睜眼,窗外已是墨色一片。
翠兒趴在小榻上睡熟了,手裡還虛虛捏著一把牛角梳。
沈萱沒忍心叫醒她。
她獨自坐起身,去解那套勒了她一整日的宮裝。
那股壓迫感卸去,沈萱身子一軟,大口喘著氣跌回褥子上。
「祖宗,可算是活過來了。」
膝頭兩處青紫已經鼓起。
指腹才碰上去,她便疼得險些吸氣。
她剛要去翻藥箱,手指卻碰到枕邊一個小盒。
盒子不大,外頭沒有花紋,也不知何時被人放在這裡。
打開後,是消腫膏。
底下壓著一張裁得方正的宣紙。
字跡很熟。
只有三個字。
別逞強。
沈萱捏著那張紙,整個人怔坐在床沿,半晌沒動。
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狗東西。」
她低低罵了聲,卻沒有把紙扔掉。
而是將紙折好,壓進枕下。
沈萱用食指挖出一點藥膏,慢慢揉上膝頭。
疼意一頂上來,她差點倒吸涼氣,又怕吵醒翠兒,只能咬住牙。
「眼睛還挺毒,算準了我這雙膝蓋快跪廢了。」
藥力漸漸化開,那股難熬的酸脹感總算退去幾分。
她探身滅了燈,重新鑽回暖被裡。
屋內暗下來後,白日裡那些被她藏在心底的東西,反倒一點點浮上來。
御前那一跪,太后的稱量,景帝的敲打。
還有李妄在宮牆下扣住她腕骨時,那點怎麼也散不去的滾燙熱度。
沈萱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角。
指尖隔著軟枕,摸到那張薄紙的邊緣,她沉默了許久。
直到夜色深寂。
她才對著周遭的黑暗無聲開口。
「老李……」
「你若再這麼沒分寸地越界,老子這費盡心思築起來的防線,可就真的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