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抱著帳冊,指腹扣緊書脊。
【翠兒這死丫頭!】
【還有這狗老李!這大半夜的你撤什麼屏風?】
她咽下險些衝出口的髒話,抱著帳冊與炭筆走到紫檀小案前。
將東西一併按在案沿,她才提起裙擺,向折屏走去。
木軸輕響。
半扇屏風被她向內推折過去。
原先隔著的那點遮掩散了大半,內寢的明燭光暈隨之鋪開。
李妄斜倚在拔步床的軟羅引枕上。
他沉重外袍已褪,只披一件玄色中衣,領口暗紋系帶鬆散垂落。
冷白膚色的頸側透出一點點懶散的意味。
沈萱扶著屏風木框的手指一滑。
目光撞上那片半敞的衣襟,她立刻轉過身。
幾步退回案前坐下,她抓起炭筆,死死盯著空白的帳冊紙頁。
【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穿這麼少是想凍死誰?】
【還是說你想用美色賄賂審計人員?】
【我可是直的!】
榻上。
李妄翻看密報的紙頁聲停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
他垂下眼睫,壓住眸底那點笑意,將密報隨意擱在几案上。
「開始吧。」
沈萱立刻翻開帳冊,筆尖在裁好的毛邊紙上利落勾出橫豎線列。
殿內極靜,唯余炭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沈萱盯著紙面上密麻的墨字,把亂七八糟的念頭都按回帳目里。
【江南票號這流水,洗錢洗得比我家樓下乾洗店還敷衍!】
李妄端起案上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過杯沿,落在那半扇屏風外。
暖黃燭火勾勒著她嬌弱清麗的面龐輪廓。
偏偏她垂眼算帳時,眉眼間又有一股不肯認輸的勁兒。
「查出什麼了?」
沈萱筆尖在紙面上重重畫了個圈。
「回殿下,這半月江南票號有七筆散銀,化整為零,流向江寧府外三家錢莊。」
「而這三家錢莊的底檔,皆是一處。」
李妄擱下茶盞。
「哪裡?」
沈萱抱著帳頁正欲開口答話,卻見對面的李妄抬起兩指輕輕捏著眉心。
「漕運圖看久了,眼下乾澀。」
他語調偏冷。
「近前些念。」
沈萱捏緊筆桿,唇角抽了一下。
「殿下!」
「奴婢念大聲些便是。」
他又開口。
「隔著屏風,我聽不清。」
沈萱無計可施,只能硬著頭皮起身,抱著帳冊繞過剩下半扇屏風,停在榻前。
她未及翻開帳頁,李妄已探手扣住她寬袖邊沿,借勢將她帶到身側坐穩。
沈萱腳下亂了半步,跌坐在榻沿,帳冊從膝頭滑下,落在腳踏上。
李妄順勢傾身,玄色衣料擦過她的肩線,檀木與冷冽交織的氣息一併攏到她身畔。
他的鼻息險些擦過她的側臉。
「躲什麼?」
沈萱半邊身子麻了一片,指尖不知該往何處放。
【救命!這距離太犯規了!】
【老李你清醒一點!】
【真的求你別cos古早霸總了!我真要頂不住了!】
李妄看著她耳根很快染上緋色,喉結在暗影里滾了兩下,將到唇邊的笑收回去。
他從容直起身,彎腰將跌在腳踏上的帳冊拾起,修長手指點在其中一頁紅戳旁。
「看這。」
沈萱偏過頭,只盯著那一頁字跡,不敢看旁側。
李妄指尖壓在紙面上,順著墨跡往下滑。
「燕子磯。」
沈萱的視線緊跟著他的手指。
李妄沒有把帳冊遞給她,單手撐著榻面,另一隻手持著帳冊,身子向前覆來。
從後方看去,玄色衣袍的剪影將她整個人攏進暗處。
沈萱後腰發緊,正要往外挪。
「別動。」
李妄語調不疾不徐。
「算錯一筆,扣一兩銀子。」
沈萱剛挪出寸許,立刻收回去。
為了那點還沒焐熱的薪俸,她咬牙坐在榻沿,一動不動。
【男上司用男色擾亂查帳,簡直喪心病狂!】
李妄將帳冊移近半寸,指著紅戳下的墨痕。
「燕子磯是水陸交匯之處。南堰商號把銀子洗到這,是要走漕船夾帶出關。」
沈萱聽見正事,心神終於收回來幾分。
李妄繼續開口。
「順著這條線,把這七筆帳的日期,與漕船過閘的籤押時辰核對一遍。」
沈萱伸手去接。
指尖交過時,李妄沒有立刻鬆開,拇指指腹從她手背擦過。
沈萱指尖一蜷,匆匆抽回手,帳冊又滑了下去。
「奴婢……自己拿。」
李妄任由她把帳冊扯走,身形卻未退開半分。
殿外。
夜風吹得檐角銅鈴微響。
老府醫端著新熬好的一盅安神湯,踩著碎步停在內寢門外。
他剛要叩門,視線無意落在糊窗紙上。
燈影搖晃處,那道玄色寬影半傾著,將纖瘦月白影子遮得嚴嚴實實。
從窗外望去,兩人剪影幾乎貼在一處。
老府醫抬著托盤的手懸在半空,老臉一熱,連退三步。
他未曾出聲,轉身沿廊檐原路退走。
轉角處,玄一正帶暗衛巡夜。
老府醫停步,看了眼手裡的托盤,嘆了口氣。
「貧道這藥不必送了,殿下這火氣,尋常湯藥根本降不住。」
玄一順著他的示意看向內寢窗影。
片刻後,他轉身抬手。
暗衛們無聲沒入夜色,將昭隱殿的防線又向外推了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