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寢,拔步床。
沈萱把扯回來的帳冊翻正。
【守住,沈凡軒,守住!】
【大周律,刑名篇,宗室篇,證人保護章。】
【別看臉,別看脖子,別看衣襟。】
李妄倚著榻沿,玄色中衣的袖口垂下來,恰好落在她膝上。
沈萱低頭看著那截衣袖,指尖捏住帳頁邊角,忍了又忍。
「殿下,您的袖子。」
「礙著你算帳了?」
「礙著奴婢清靜。」
李妄把漕運籤押冊翻到燕子磯那頁,遞到她眼前。
「那便快些算,算完它自然挪開。」
沈萱咬住牙,把七筆散銀分列兩邊,又把過閘時辰抄在旁側。
「第一筆,江寧府外錢莊入帳在辰末,燕子磯過閘在午初,中間相差太緊。」
李妄稍稍俯身,氣息落在她耳側。
「緊在哪裡?」
沈萱手裡的炭筆劃歪了。
【你問帳就問帳,湊這麼近幹什麼。】
【緊在哪裡?!】
【緊在老子腦內防線快被你勒斷了!】
她把寫歪的那一橫重重塗掉,強行接話。
「從錢莊到水塢,若無內應備船,來不及。」
李妄指尖點著第二筆。
「這一筆呢?」
「這一筆更巧,東宮內侍腰牌出現在申時前後,漕船卻在申正過閘。」
「巧?」
「巧得不像巧。」
沈萱把帳冊翻到背頁,借著起身取紙的動作逃離拔步床,冊中一張散紙卻滑落在榻前的腳踏旁。
她走到了半邊屏風後的案桌邊。
李妄沒有攔她,只站起身來到屏風邊,把餘下半邊屏風往旁邊推開。
木軸輕響,內寢燈影隨之完全鋪開。
沈萱回過身,挑眉看向李妄。
「殿下,屏風撤完,此處便叫內寢,不叫屏風外了。」
「不撤屏風,案上這片空處如何攤開四本帳冊?」
「能攤。」
「案太小,擺不下你的連環證據鏈。」
沈萱看了看那張分明能並排放下四本帳冊的小案,又看了看李妄,後槽牙狠狠咬緊。
「殿下這話,奴婢不敢苟同。」
【這屏風與案桌到底有什麼關聯!!】
李妄折回拔步床榻前,俯身拾起腳榻旁那張散紙,再次來到案桌邊,遞迴時指腹擦過她指背。
「那便把帳冊攤開,駁給我聽。」
沈萱剛要抽手,李妄已經鬆開紙頁,神色坦蕩,就像方才那點擦碰只是尋常交接。
【絕對是故意的!】
【這個變態!】
李妄垂眸看帳,唇邊的弧度被燈影掩住。
沈萱把七筆帳全部畫入格中,喉間那口氣慢慢平順下來。
「殿下,找到了。」
李妄抬眼。
「說。」
沈萱把紙往他面前推。
「七筆散銀分別落入三家錢莊,可出帳的人名不同,落點卻都繞回燕子磯水塢。」
她指向第三列。
「東宮內侍走漕運水路,當日必經燕子磯,若他身上帶的不是銀票,而是換票憑押,那水塢便是交割點。」
李妄看著那行字。
「證據。」
「要船籍,閘口籤押,水塢當夜火牌,再查三家錢莊的票根。」
沈萱越說越快,手指沿著帳線往下滑。
「只要能證明東宮腰牌出現的時辰,與七筆錢在帳面上的兌付時辰吻合,太子就算不認,也得先解釋為何內侍替江南錢莊跑腿。」
她興奮轉身,正要把帳頁遞給李妄。
兩人一時靠得太近。
她的唇險些擦到他下頜。
沈萱手裡的紙飄到案上,整個人往後退,腳跟踩空。
李妄猛地伸手扣住她小臂,沒讓她摔到地上。
兩人誰都沒說話。
燭花燒得輕響,沈萱耳根一路紅到頸側。
【臥槽!】
【這距離直接判三年起步!】
【老李肯定也懵了吧!】
【差點就親上!】
【那可是老子在寢室跟你搶泡麵的嘴!】
李妄撿起那張帳表,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帳算得不錯。」
沈萱仰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別開眼。
「殿下過獎,奴婢只是手滑。」
「我說帳。」
「奴婢也是說帳。」
李妄把帳表放回案上。
「繼續。」
沈萱雙臂撐在小案前,膝頭被昨日御前跪出的淤痕牽得發疼,裙擺一蹭,她眉心便皺了起來。
李妄看見了她的臉色,卻沒道破。
「若受不住,便回西暖閣歇著。」
沈萱坐回小案前。
「奴婢受得住。」
李妄看她強撐的背影,把方才垂落的袖口攏回腕側。
「才剛開始便受不住,之前在御前那股倔勁兒哪去了?」
沈萱差點把炭筆捏斷。
【這話怎麼聽怎麼不正經!】
【什麼叫才剛開始便受不住了!】
【你今天一共說了多少句黑話了!別以為我聽不出來!】
【可惡!但是他好像說的又是在查帳這一件事上。】
【老子也只能當成查帳。】
後半夜。
帳冊攤了滿案,沈萱把最後一筆帳面時辰圈完,炭筆從指間滑落,人伏在案邊沉沉睡了過去。
李妄合上密報,走到她身側。
「沈萱。」
她沒應,只把曾受過傷的右手心往袖中藏了藏。
李妄隨即俯身將人抱起,放到拔步床內側,又替她鬆開勒住後頸的外衫帶結。
她睡得不安穩,膝頭蜷著,裙擺蹭過青紫處時,眉心便皺起。
李妄坐在床沿,隔著厚厚裙料替她揉開膝旁淤痕,掌心力道收得極輕。
「白日盡逞能,夜裡倒知道疼了。」
沈萱往暖處蹭了蹭,夢裡含糊出聲。
「老李你真好……」
李妄手上的動作停住,隨後把被角替她掖嚴。
「醒著時若也這麼說,倒能省我許多事。」
——
天光剛透入窗紙。
翠兒端著早膳停在昭隱殿內寢門外,輕叩兩聲無人應,這才小心推門進來。
「殿下,小姐,奴婢來送早膳。」
話沒說完,湯盅在托盤裡晃出輕響。
拔步床上。
沈萱在睡夢中聽到動靜,披散著發從錦被裡坐起,外衫搭在床欄上。
床側小案上,昨夜的帳紙散了一片。
床前,李妄背對著床榻,正把外袍腰帶系妥。
翠兒臉色瞬間白了。
「奴婢什麼也沒看見!」
沈萱瞬間睡意全飛。
「翠兒!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昨夜在查帳!」
翠兒捧著早膳托盤,眼淚都快出來了。
「奴婢懂,小姐昨夜必定辛苦!」
「…你不懂!」
沈萱指向小案上的帳冊。
「你看這些帳頁,你再看這些籤押。」
李妄系好腰帶,從小案上拿起最上面那張帳表,路過翠兒時停了停。
「昨夜確實辛苦你家小姐親手核了半宿帳冊。」
沈萱眼前發黑。
「李妄!」
翠兒手裡的托盤險些落地,又被她穩住。
李妄已經走到門邊,回身看了沈萱一眼。
「午後把七筆帳謄乾淨,我還要送往大理寺給裴錚。」
沈萱抓著錦被,恨不得把帳冊糊他臉上。
「奴婢遵命。」
【狗東西。】
【這帳遲早算你頭上。】
午前。
慈寧宮檀煙繚繞。
掌印太監躬身立在經案前。
「回太后,宗人府送來消息。」
「說沈姑娘昨夜留宿昭隱殿內寢。」
「七皇子府膳房連夜熬了滋補湯,老府醫端藥至後宅殿門前,未敲門便退了。」
太后翻經的手未停。
掌印太監的腰彎得更低。
「今晨,沈姑娘正歇在七殿下的床榻上,而殿下正在更衣。」
半晌。
太后緩緩翻過一頁經文。
「前日御前鋒芒畢露,今日便曉得收鋒。」
掌印太監不敢抬頭。
一柄青玉尺,壓住那頁經卷。
「去內庫挑兩支老參,賞到七皇子府。」
「就說吾憐惜她佐證有功,賜她好好調養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