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隱殿內寢。
「小姐,您昨夜真是在查帳?」
翠兒把早膳擱在小案上,目光從沈萱發間滑到她膝頭,又趕忙收回來,臉頰憋得通紅。
沈萱握著炭筆,正在謄寫最後幾頁帳表,聞言險些把「燕子磯」三個字寫成「燕子雞」。
「真是在查帳!」
「奴婢信小姐!」
翠兒端起鴿子湯盞,語氣沉痛,儼然在祭奠忠魂。
「可小姐也不必瞞奴婢,侍候殿下一整夜,想來比查帳還傷神……」
沈萱抬起臉,左眼下那顆淚痣襯得她楚楚可憐,唇邊卻硬擠出一個端莊笑。
「翠兒,你先別急,你先聽我說。」
「昨夜殿中都是帳冊,我跟殿下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
「小姐,奴婢懂!」
【我的清白在翠兒眼裡已經徹底無了。】
【老子熬夜算出資金流閉環,結果到你腦子裡變成了十八禁午夜秘聞。】
【翠兒你醒醒!封建糟粕害人不淺!】
昭隱殿內寢門外。
李妄的手懸在銅門環寸許處。
門板極厚,裡頭那些罵罵咧咧的心聲字字清晰。
老府醫提著藥箱走近。
見他站在廊下不動,便也跟著收住腳步。
李妄偏過臉,下頜朝門檻抬了抬。
「凝脂膏送進去。」
老府醫捋須。
「殿下何不親自送?」
李妄看了他一眼。
老府醫立刻改口。
「貧道這就送。」
李妄側身退到門側陰影里。
門被叩響,翠兒忙去開門。
老府醫把一隻青瓷小罐遞來,咳了一聲。
「殿下吩咐,拿去給她的膝頭消腫,免得連路都走不穩,耽誤當差。」
翠兒抱著瓷罐,圓眼瞪大。
沈萱手裡的炭筆啪地摔在紙上,黑痕橫過半張謄頁。
「這傷是御前跪出來的!」
翠兒點頭,眼圈泛紅。
「奴婢明白,小姐不必解釋。」
「你明白到哪裡去了?」
「殿下總歸是惦記小姐的。」
【完了。】
【百口莫辯。】
【老李你個狗東西,站門外聽熱鬧是吧!】
【你衣角都露出來了!你給老子等著!】
門外的李妄垂下眼,手指拉過袖邊,硬是把笑意收回去。
午後。
沈萱謄完七筆散銀的過閘時辰線,右手酸得發麻,便把筆擱下,用前世打完遊戲後慣用的法子反向折了折手指。
李妄推門進來時,正瞧見她這一套動作。
沈萱的手停在半空,轉而裝作整理袖口。
李妄走到案前,語氣閒散。
「筆速不行就別硬撐。」
沈萱腦子還在帳里,嘴已經先一步沖了出去。
「誰說老子不行!」
屋裡安靜下來。
翠兒一直侍奉在旁邊,恨不能把自己縮進牆縫裡。
沈萱把手規規矩矩疊回袖中,臉上那點倔氣一下子收得乾淨。
「奴婢的意思是……奴婢尚能當差,絕不拖累殿下。」
李妄俯身來取帳冊,玄色袖口從她手邊擦過去,檀木冷香落在案上。
「這麼能耐?」
沈萱往後靠了些,後腰抵住椅背。
「奴婢不敢。」
「你方才不是還急著證明自己,行?」
「殿下定是聽岔了。」
李妄指尖按住帳冊封皮,並未立刻拿起。
「沈萱,嘴硬時也要記得收尾,免得露餡。」
沈萱抬眸看他,心口那點跳亂的動靜被她按進端莊皮相里。
「奴婢謹記。」
【他這都不是在釣我!是在明示我先掉馬了!】
【不過他好像沒打算直接拆穿我,還有得救!】
【不過還是感覺好羞恥!好社死啊!】
【怎麼辦…怎麼辦!在線等!】
李妄把帳冊抽走,又將一隻紅木匣推到她面前。
「太后賞了兩支老參,已送去藥房收著。」
沈萱一怔,下意識看向那隻紅木匣。
李妄坐在案邊翻帳,語氣冷淡。
「你眼下用不到。」
「本殿下便自作主張,另給你備了這些。」
沈萱狐疑地接過,打開匣子。
上層是幾支金簪和一對以黃金為基底的珍珠耳墜,底下卻墊著一副軟緞護膝,還有一瓶琥珀色藥酒。
藥酒瓶塞才開,辛溫藥氣便漫出來。
沈萱拿著瓶子的手停了片刻。
【我靠!】
【這味道怎麼跟雲藥跌打噴霧劑的氣味差不多?】
李妄坐在案邊翻帳,語氣冷淡。
「收著,別再把膝蓋跪壞了。」
沈萱把瓶塞按回去,裝作不在意。
「奴婢謝殿下賞。」
翠兒看著那副護膝,又看看沈萱耳根,紅著臉忙低頭把空湯盞端走。
同一時辰。
大理寺內,玄一送來的帳表被攤在裴錚案前。
錄事看了半頁,筆都忘了蘸墨。
「少卿大人,這是什麼帳法?」
裴錚沒有答話,指尖沿著三列格目往下移。
錄事忍不住開口。
「散銀入帳,錢莊兌付,漕船過閘,全在這一張紙上,這若拿去問東宮內侍,他連推說偶遇都難。」
裴錚把過閘時辰線翻到末頁,手指在案卷邊沿點了點。
「不是問東宮內侍。」
錄事一怔。
「那問誰?」
「問燕子磯水塢的火牌文書。」
裴錚抬眼看向玄一。
「回去告訴七殿下,今晚之前,大理寺會先封漕運司京中留檔的籤押副冊。水塢火牌、船籍、三家錢莊票根,另發急牒往江寧調取。」
玄一抱拳。
「少卿可有話給沈姑娘?」
裴錚低頭看那張被炭筆寫滿的格表,冷硬眉目間難得多了幾分鄭重。
「告訴她,推斷還不是證據,但這張表,已經替證據找到了門路。」
入夜。
沈萱抱著紅木匣站在昭隱殿內寢門邊。
「殿下,西暖閣已收拾妥當,奴婢今夜便回去謄副本。」
李妄坐在燈下看密報,頭也未抬。
「去。」
沈萱反而怔住。
「殿下居然允了?」
「你若想把自己送到東宮刀口上,本殿下攔你做什麼?」
沈萱腳步卡在門檻上。
李妄翻過一頁密報。
「錢莊暗線被扒到燕子磯,東宮今夜若要滅口,最先找誰?」
沈萱抱緊紅木匣。
「奴婢只是謄帳的。」
李妄緩緩開口。
「但你也是把他們錢袋子剖開的人。」
「西暖閣靠外牆,暗衛能守門窗,卻守不住屋脊暗箭,內寢隔牆厚,床側三步有機關,靠外間那張羅漢榻既避開外箭,也不在機關弩線內。」
沈萱咬牙。
「殿下說得這般周全,奴婢還能走嗎?!」
李妄把密報合上。
「能。」
沈萱轉身就往外走,裙擺剛掃過門檻,又自己轉了回來。
【清白和小命。】
【一個虛無縹緲,一個實打實會嘎。】
【活著才能洗白,死了只能上族譜。】
她抱著紅木匣走到靠外間的羅漢榻邊,將榻上的小案幾挪到地磚上。
然後又把被褥鋪得殺氣騰騰。
李妄看著她把枕頭拍得啪啪作響。
「輕些,別把榻拆了。」
沈萱頭也不回,聲音賭氣。
「奴婢怕夜裡睡不穩,先試試軟硬!」
李妄起身走近,在羅漢榻前幾步停下。
「今夜好好歇息,不准碰帳冊,那些事情交給裴錚就好。」
提到裴錚,他便想起玄一從大理寺帶回的那句話。
裴錚說,她這張表替證據找到了門路。
李妄並沒打算轉述給沈萱。
一個大理寺少卿,隔著暗衛還要特意誇她一句做什麼。
沈萱動作停了停。
「奴婢明白。」
李妄補充。
「再者,若有動靜,不准亂跑!」
沈萱把被角一掀,背影端莊得能去長春宮受訓。
「奴婢明白,奴婢知道,保命要緊。」
李妄看著她。
「知道就好。」
屋外。
檐鈴被夜風帶響。
廊下暗衛換防的腳步聲剛落,玄一的聲音便從門外傳來。
「殿下!」
「大理寺去封漕運司京中留檔的籤押副冊時,發現燕子磯水塢相關的那幾頁,已經先一步被人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