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在殿門外稟完最後一句,卻沒有退走,仍垂首候在廊影里。
殿內銅爐輕迸,沈萱已掀開錦被下榻,鞋襪都來不及尋,肩頭月白外衫滑到臂彎,赤足踩上青磚,幾步便衝到案前。
「時辰線斷了!」
李妄坐在榻側翻看密報,聽見腳步急促,抬眼便見她髮絲散亂,中衣單薄,腳底貼著寒磚,凍出一層蒼白。
他將密報擱在榻沿,眉心沉了下去。
「沈萱。」
沈萱沒理會,指尖已按上案前紙頁,語速快得字字相追。
「那幾頁若被改,東宮內侍出現在燕子磯的時辰,便無法同錢莊兌付時辰閉合。」
「七筆散銀入不了卷,就只剩推斷。」
李妄起身。
「過來。」
沈萱仍盯著帳表,指尖沿著那條時辰線往下劃。
「殿下,得立刻補鏈,先封閘口火牌,再取船籍,最好讓裴少卿扣下水塢夜巡冊。」
李妄走近,長指扣住她腕骨,徑直將人帶回羅漢榻。
沈萱還要開口,人已被他按回榻沿。
【幹什麼!】
【辦案呢老李!】
【證據鏈都被人拆了,你這時候扯我做什麼!】
李妄單手扯過錦被,抖開後從肩頭至足踝將她裹嚴,只留一截赤足露在被外。
「案子再急,也輪不到你光腳踩冷磚。」
沈萱從被褥間掙出一隻手,還想去夠案上的紙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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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不冷。」
李妄垂眼看向她蜷起的腳趾,寒意已從足尖漫到踝骨。
「誰准你光腳下來?」
「殿下教訓奴婢,也不能耽誤案子。」
李妄沒有接她的話,指腹撥開她頸側散亂的髮絲,聲音比方才更沉。
「又在頂嘴。」
話音落下,他彎腰連人帶被抱起,繞過小案,將她穩穩放回羅漢榻里側。
沈萱動彈不得,只能仰臉看他。
「玄一還在門外候著。」
李妄神色不改。
「那便讓他候著。」
殿門外,玄一垂首不語,任廊下風燈把影子拉長,也沒有抬頭。
沈萱急著往上掙,被角隨之散開。
「我得立刻擬一份替代鏈。」
李妄伸手隔著厚被按住她膝頭,力道不重,卻正好攔住她起身。
「不必。」
沈萱眼睫停了半息。
「不必?」
李妄目光掃向榻尾,掌心托住她露在被外的冰涼腳踝,避開足心,只扣著踝骨將那截赤足送回暖被裡。
沈萱整個人都安靜了。
【老李你手往哪盤!】
【老子可不是你後宅里的嬌軟小妾!】
【快撒手!】
李妄聽見嬌軟小妾幾個字,唇線在燈影里收緊,手卻沒有多停,只隔著被角替她掖嚴。
「裴錚那種人,他既敢夜封,動手前必先拓騎縫、摹舊墨、留頁角底樣。」
沈萱耳後燙意爬得更快,只能順著案情往下接。
「殿下的意思是,大理寺早有準備?」
李妄轉臉看向緊閉的殿門。
「若他照你的帳表行事,封原冊之前,必先拓底檔。」
「今夜被人動的那幾頁,多半是給魚咬鉤的餌。」
沈萱終於鬆了半口氣。
「所以今夜不是救檔,是驗人。」
「也是逼人擔責。」
李妄的手隔著錦被停在她踝側。
「誰急著去毀檔,誰便先入卷。」
沈萱往被子裡縮了寸許。
「裴少卿這局布得不錯。」
李妄偏過頭看她。
「不錯?」
沈萱察覺氣氛不對,立刻補救。
「奴婢是說,裴少卿守程序,做事嚴謹。」
「只是嚴謹?」
「自然還是殿下更勝一籌。」
李妄沒有接話,只抬手將她靠外側的被沿掖好。
沈萱腳尖在暖被裡蜷了蜷。
【這占有欲怎麼回事?】
【我夸裴錚一句,你就守著我腳踝?】
【老李,你別是真彎了吧?】
李妄眼帘落下半寸。
「沈萱。」
「奴婢在。」
「裴錚值得你贊一句不錯,本殿下這局呢?」
沈萱手指揪緊被子邊緣,擠出端莊得不能再端莊的笑。
「殿下運籌帷幄,謀定後動,胸有成竹,英明神武。」
「背得倒順。」
「奴婢肺腑之言。」
【確實帥。】
【但動手動腳另算。】
李妄沒有理會她腹誹,轉身朝殿門外吩咐。
「玄一。」
「屬下在。」
「水塢到京的私遞腳鋪,今夜全斷,官驛一寸別碰。」
「是。」
「碰檔之人不必立刻拿,逼他往東宮方向走。」
玄一隔著門板應命。
「屬下明白。」
李妄繼續開口。
「派人將風聲遞入南堰在京分號,告訴他們,燕子磯的帳已經露白。」
玄一問出顧慮。
「若分號的人仍縮在暗處?」
李妄行至桌案前,拾起一枚暗衛玄牌,門扇被他推開一縫,玄牌從指間遞出。
「他不露面,自有人替他出頭。」
「分號落了鎖,裡頭的帳冊不會自己長腿出城。」
「今夜誰去傳信,誰去取箱,誰便是我們要尋的活口。」
廊外腳步聲沿著檐下退遠。
殿門重新合上後,沈萱縮在羅漢榻上,掌心滲出一層細汗。
【老李方才幾句話輕描淡寫落下去,東宮要斷尾,南堰要逃命。】
【可老李前世明明還會在半夜跟我搶最後一桶泡麵。】
李妄轉身,見她規規矩矩縮在榻里,眉梢動了動。
「怕了?」
沈萱本想搖頭,出口卻又換成規矩話。
「奴婢只是覺得,殿下今夜這一局,東宮未必會全盤皆輸。」
「但他們會被迫割肉。」
「而李承淵此人,並不愚蠢。」
李妄慢步走回榻前,離她近到能看清她眼尾被睏倦熏出的薄紅。
「他會直接斬斷水路活線,將篡改卷宗的罪名一併丟給戶部與南堰商號。」
沈萱很快理清脈絡。
「我們需要趕在東宮脫身前,拿到小吏畫押的供詞。」
「裴錚現下應已經在做。」
「南堰呢?」
「那便看他們,是怕東宮多些,還是怕大理寺多些了。」
沈萱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撥著被面繡紋。
李妄沒有出言安撫,只傾身撿起掉在腳踏處的外衫,拍去微塵後搭回她肩頭。
「若是怕了,便站遠些。」
沈萱把外衫攏住。
「奴婢是殿下的帳冊覆核人。」
「站遠了,無法當差。」
【遠個屁。】
【我可是中路法核!】
【哪有團戰開到一半,自家法核掛機的道理。】
李妄聽到那句熟悉話語,手上動作放慢。
他俯身,長指撥開她額前凌亂的碎發。
御前磕出的紅痕已經淡了不少。
沈萱本能地往後仰身。
「殿下?」
「看你可有受寒發熱。」
「探額頭便可,您湊這麼近做什麼?」
李妄沒有退開。
「那你縮什麼?」
「奴婢怕過了病氣給殿下。」
【別靠近別靠近別靠近!】
李妄沒有理會她的胡思亂想,掌心覆上她額頭。
溫度正常。
沈萱被他掌心熱意燙得眼睫亂動。
「殿下,奴婢真沒發熱。」
李妄注視著她。
檀木冷香越過散落的髮絲,落滿她周身。
沈萱還沒來得及偏開臉,額前便被一抹溫熱輕輕碰了一下。
只半息。
李妄直起身,神色如常。
殿內炭火仍在輕響。
沈萱腦子裡的律條、帳線、逃生預案,當場像被人按了強制關機。
彈幕心聲在她腦中炸得滿屏亂飛。
【完了……我是被親了?】
【臥槽!!!】
【這狗東西絕對彎了!】
【好兄弟真不打算當兄弟了!】